原創文章 上課氣氛──自說自話的教授 樊善標 約稿的同學說,有一次我上完一節和幾位老師合教的通識 課,她問我學生的反應怎樣,我答鴉雀無聲,一片死寂, 那時恰好一輛響號的警車經過,我說了一句話。她問我你 記得說了甚麼嗎?我已經忘記了。「你說:這是來拘捕那 些學生的。」──這,當然是她來約稿的原因了。 如果不必顧及實際,我看最吸引人的上課氣氛,就是倚坐 在橄欖樹下,陪著蘇格拉底,享受他用「產婆術」把我們 不自覺擁有的知識接生出來。退而求其次,跟著孔夫子東 奔西跑,師生談談平生抱負,也不失為好玩的遊學旅行。 但這些只是空話,因為蘇、孔兩位老師都沒有詳細的教學 大綱和課程進度,修業年期不限,也沒有人來查問他們怎 樣「裝備」學生以適應社會需要。這和現在太不相同了。 不過,無妨試試在老故事中找出一些可以古為今用的教訓 。蘇、孔兩位老師的遺風所以為後世景仰,撇開學問、人 格等驟難企及的質素,我想這兩點大概是最重要的:身教 、親切輕鬆。兩位老師沒有教室,除了睡覺,幾乎是全時 間上課,口說的是教,更有效力的是生活習慣和態度,這 是不一定要說出來的。沒有考試壓力,老師又和藹可親, 當然輕鬆了。這樣一想,我們嚮往的其實是他們師生的相 處,而不僅是上課的氣氛。要是他們每星期只和學生見面 兩三小時,學期末又有考試,必定完全不是那回事了。所 以把上課氣氛孤立起來討論,恐怕是沒有結果的;要說就 得說師生相處的問題。 我無意開出若干項教師或學生的「必做或必不做(do's and don'ts)」,因為力有不逮,也因為不相信有這些東西。教 師和學生相遇之處是校園,或者更廣義地說,是教育制度 ,要談論兩者相處之道,必須認清楚校園是怎樣的校園, 教育制度是怎樣的教育制度。 從前對大學的定位,有所謂象牙塔與服務站之爭。簡單地 說,象牙塔是指大學和社會保持一段省思的距離,服務站 可以顧名思義,就不用解釋了。在今天,特別是極端計較 短期效益的香港社會,傾心象牙塔者早就全面潰退,值得 一提倒是服務站提供的也不是從前的服務了。流行的「學 會學習」、「終身學習」口號,在原理上是正確無誤的, 但落到現實層面,究竟是甚麼意思呢?兩文三語、溝通技 巧、EQ、宏觀視野、創意,是我們聽得最多的「大學生必 殺技」。主修學科的專門知識?當然是不言而喻。但不言 真的是不言而喻,還是認為並非最重要呢?前面列出的幾 項似乎可以杜撰一個術語──後設知識──來概括。社會 大眾愈來愈認同這種論調:由於知識日新月異,工作所需 不能只靠本科或研究院幾年所學,所以大學──中學又何 嘗不是──教育的重點應該是「學會學習」,以便「終身 學習」。後設知識就是一般相信有助於學習專門知識,並 轉化為工作技能的「幕後」質素,今天服務站主力或宣稱 提供的就是這些。我認為這在原理上也未必不妥,問題是 矯枉難免流於過當,賣花讚花香說現在提倡的是活知識, 變相就是說從前教的都是死知識。「後設知識」並不是一 個自足的範疇,它需要通過不斷闡釋、重組或解拆已成體 系的知識,來證明它存在的價值。今天我們為了各種所謂 迫切的理由,把它相反相成的對立面驅逐到荒涼之地,看 似獨尊一元,其實賸下來的一面已經虛化得徒具形式了。 而這些事情的底蘊,如果直接地說,我認為就是,衡量一 所大學辦得怎樣的尺子,無論如何不再握在學術中人手裡 了。 既然我們處身的是全面為社會服務的教育制度,批評大學 生沒有求知欲望、學習態度差劣的人要小心了。請先澄清 這「知」是學科的專門知識,還是後設知識。如果說後設 知識的精神是靈活變通,現在的學生一點都不遜色:參加 系屬會活動換取住宿優先權或其他好處、選科專挑容易過 關分數寬鬆的、對閱讀材料的份量討價還價、「捉」考試 題目,甚至抄襲功課。要責怪學生上課前毫不準備、上課 只求教師說得清楚他們聽得舒服、提問時垂頭噤口假裝看 不見、兼職第一活動第二曠課成風……不妨先把陳年的價 值觀念放下,平心靜氣問問他們究竟是怎樣權衡得失的。 * * * 不過上面指摘的罪狀真的很普遍嗎?無論過去或現在,都 不乏無聊胡混之徒,也儘有刻苦向學之輩。我也上過令人 感動的導修課,十五位同學,幾乎全體都發過言,而且是 早有準備,並非臨場現編的,沒有說話的也點頭示意。打 開CU Forum課程討論區網頁,上星期主持導修的同學繼續 提供資料,補充課堂上沒有時間說的內容。上學期書院通 識課的問卷調查結果寄到了,原來有65%的學生讀完了八成 或以上的閱讀材料,難怪上課發問時有人回答。我客串過 另一個通識科目,在邵逸夫堂演講了一次,後來工作人員 告訴我,有些人睡覺,但和鄰座談天的不多,算是反應不 錯了,我也同意。 我在中大讀書是八十年代,雖然大學生已不稀罕,但畢業 後找份安穩工作沒有甚麼困難。當時有人把university音 譯作「由你玩四年」,不過「玩」也有很多種的,吃吃喝 喝、嘻嘻哈哈的也有,埋頭書本、不問世事的也有,前者 固然是玩,現在看來,後者也太奢侈了。後面這種人,今 天也未絕種,但要付出更高代價,得到的認同卻有限。一 般學生只好在現實生活所資、將來社會所需、個人學術興 趣,以及人類好逸本性等力量的牽扯中,蹣跚找路前進。 畢竟是社會上有希望的一群,在掙扎中尚有餘力,如果教 師表達得有趣些、清晰些,他們還是會有反應,甚至用功 得令人痛惜的。正因為制度的裂痕給這樣勉力塗飾了這樣 ,很多人就認為學風問題的癥結在學生和教師身上,這其 實是蓄意或無意地把學校抽離於它所在的地方。我不是說 社會改善了,課室裡就會長出橄欖樹,最低限度,到時罵 起睡懶覺的學生,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朽木不可雕也」。 * * * 都說理想的上課氣氛是師生有交流,學生在愉快的心情下 學習。但我忘不了劉殿爵教授教的「中國語言學史」。他 提著一個塑膠袋緩緩走下中國文化研究所G22室的梯級,放 在講台上,從裡面檢出一本筆記簿,背過身把《爾雅》和 《詩經》重見的詞語抄在白板上,我們照著抄,他抄完一 塊白板,轉過身來講解幾句,我們還在抄,又要記下他的 話。整個學期差不多就是這樣似明不明的,說沉悶也真是 沉悶極了。直到最後一課,他總結抄寫所得的結論時,我 突然像給鎚子當頭猛敲了一記,前面許多個星期輯錄編排 的資料,全部指向這個從來沒有人說過的結論,就像偵探 小說的收場,所有線索匯聚到一點,然後兇手現形伏法。 沒有前面的鋪敘,我根本不會明白結論的意義,原來最後 的興奮要以累積的沉悶和忍耐為代價。 還有陳勝長老師的「文字學」。他抓起一篇論文讀了幾行 ,又換一篇論文讀幾行,都是挑中間的部份讀,他的評論 夾雜其中。我們怎樣也追不上。下課後覆看筆記,翻查論 文,仍是不能透徹了解。後來我們幾個同學分工合作,每 人負責一個課題,根據筆記和課上提過沒提過的參考資料 ,整理出一篇篇札記,交換看了,才敢到辦公室向老師請 教。必須承認,在仍要考學位試的年代,我們花這些工夫 自有其功利的考慮,但在準備期間,我們赫然發現整合資 料的能力極限提升了。有人說抄一本書是抄襲,抄十本書 就是參考,有了切身體驗,我們知道兩者的分別不是這樣 微小的。 十多年後,我自己上的課,論到互動和歡樂,我膽敢說當 仁不讓於師。但我得常常警惕自己,學生的熱心發言在多 大程度上是問題愈來愈淺易的效果?我同場加映的「棟篤 笑」能夠引發學生在課後一訪圖書館的興趣,才算沒有墮 入惡道。蘇文擢老師教古文的「文章選讀及習作」時,也 騰出時間讓我們發問,但他會先評論說「這是好問題」, 或者「你沒有留心,我已經說過了」。也許我把學生「妖 魔化」得太厲害,後面這種回應我只會在心裡說,以免傷 害他們弱小的心靈。蘇老師一個笑話不說,一句閒話不提 ,仍能把整整兩個小時縮為一瞬間的講課本領,我當然學 不來。但他當年說過的《莊子》寓言,我仍記得:郢人在 鼻尖塗一點泥巴,薄如蒼蠅的翅膀,匠石輪起斧頭,颼的 一聲劈去,泥巴給削掉,郢人絲毫無損,面不改容,後來 郢人過世,匠石就把斧頭丟了。要續上一條尾巴的話,我 會說:由於缺乏練習,匠石的本領不久就荒疏了。 互動要看在哪一個層次上互動,歡樂也要看為甚麼而歡樂 ,我當然希望有足夠的學養和信心,用或沉悶或直接的方 式滿足我的郢人學生,以他們為我求知過程裡平等相待的 伙伴。懷海德(Whitehead)說過,「大學的存在就是為結 合老成少壯以從事創造性之學習,而謀求知識與生命熱情 的融合」,這句話我是很多年前在金耀基校長──當時是 新亞書院院長──《大學的理念》一書裡讀到的。儘管時 移世易,在感情上還是脫不掉成長階段接受的一套教養, 可謂慚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