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色列】摩西·斯米兰斯基 钟志清译

本古里安大学

 

【作者简介】

钟志清,女。原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工作,长期从事以色列文学研究及外国文学翻译。代表译著:《我的米海尔》/(以)阿摩司·奥兹(Amos Oz)著。现在以色列本古里安大学希伯莱文学系攻读博士学位。

 

  这是一出发生在年轻犹太农场主与美丽善良的阿拉伯姑娘之间的爱情悲剧。它既揭示出社会、文化、民族、宗教间的差异,说明敌对不可能使男女主人公的爱产生结果,也表现出希伯来语作家斯米兰斯基希望两个民族相互理解的一贯追求。在巴以双方干戈又起的今天,这希冀依旧发人深省……

  “要是你没有看见过莱蒂珐的眼睛———你就不会知道眼睛能有多么漂亮。”我在自己是个小伙子、莱蒂珐是个阿拉伯小姑娘时,或者在对小孩子说话时常常这么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这么说。

  那是1月,一个多雨的季节。

  我和一群阿拉伯人在田野上整理土地,来培植我的第一座果园。我心情很好,四周的一切也染上了一层欢乐的色彩。那是个明朗的日子,空气澄澈,静谧,温暖,生气勃勃。阳光为世间万物披上了一层绯红的朝霞。周围一片葱绿,漂亮的野花在未开垦的山丘上优雅地点头摇曳。尽情吮吸这一切,让肺活量达到极致真是一种享受。

  我在一群清理石块的阿拉伯妇女中看见一张鲜活的面庞。那是一个身穿蓝色裙子的14岁少女的面庞,无邪而充满活力。白头巾的一端将她的头蒙住,另一端则垂到了她的双肩。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希望将她的名字记住。

  一张小巧、羞怯的褐色面庞朝我转了过来,脸上的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莱蒂珐。”

  她的眼睛又大,又黑,又亮,可爱极了,眼神里闪动着幸福的光。“是塞巴吉族长的女儿,”正在搬一块大石头的年轻阿拉伯人阿塔拉说。他的话似乎不经意地被抛到了空中。“就像对着美丽夏夜里的两颗星……”阿塔拉一边开始用深沉粗犷的声音歌唱,一边调皮地看着我。

  从此,我从工作中获取了新鲜的情趣。每当我感到心事重重或者情绪低落时,就会看一眼莱蒂珐,顷刻间忧郁与沮丧就像遭到魔法点化一般消失了。

  我经常感觉到莱蒂珐看我时的目光。经常感觉到她双眸的眨动,那目光有时是忧伤的。

  有一次,我骑着小灰毛驴去田野,在井边碰见了莱蒂珐。她头上顶着一罐水。她在给地里干活的人运水。

  “你好吗,莱蒂珐?”

  “爸爸不会让我再干活了……”

  这话从她的双唇里涌出,如同将长期压在心上的什么东西无保留地倾泻出来。她声音忧伤,仿佛某些祸事降临到她的身上。

  “你愿意呆在家里不去干活吗?”

  莱蒂珐看了我一眼,双眼一下子暗淡下来,似乎有层阴影蒙在了上面。她长时间沉默不语。

  “我爸爸要把我许配给阿加族长的儿子。”

  “你呢?”

  “我宁肯死……”她又一次沉默下来。后来她问:“哈瓦加,你们民族的人真的只娶一个吗?”

  “只娶一个,莱蒂珐。”

  “你们民族的人不打他们的女人吗?”

  “不打。人怎么会打他爱并且爱他的女人呢?”

  “在你们那里,姑娘们嫁给自己所爱的人吗?”

  “那当然。”

  “可是我们却被他们当牲口一样卖掉……”那时莱蒂珐的眼睛显得更美,更深,更黑了。

  “我爸爸说,”她接着又说,“他也会把我许配给你,要是你变成个穆斯林的话……”

  “许配给我?”我不由自主地放声大笑。莱蒂珐注视着我,眼中充满了愠怒。

  “莱蒂珐,”我说,“做个犹太女人吧,我娶你。”

  “我爸爸会把我给杀死的,还有你。”

  第二天,塞巴吉先生来到我的果园。这是位蓄着优雅的白胡子的老人,头上戴着塔布什帽,骑着匹精神饱满的白马,那马在他身下欢腾着,跳跃着。

  他向干活的人打招呼,他们站在他旁边,十分谦卑地鞠躬,变得安静下来。他愤怒地看了我一眼,用怒吼和我打招呼。我报之以同样的冷漠。在殖民者与族长之间并非有什么爱流失了,他一直狂热地仇恨犹太人。

  族长看见他的女儿时,一腔怒火爆发出来。“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去犹太人那里了吗?”他怒不可遏。他对干活的人说:“穆斯林,你们无耻啊,竟把土地卖给了没有信仰的人!”

  他的手杖几次落在莱蒂珐的头上、肩膀上。我气极了,朝他动了动,可是莱蒂珐那双忧伤的黑眼睛中含满泪水看着我,似乎在恳求我不要动。

  族长和她的女儿走了。干活的人们舒了口气。

  “塞巴吉族长挺狠的,”有个人说。“他发火是因为再不能给干活儿的只发一半工资,让他们从早干到晚了。犹太人和他有竞争。”第二个人说。“我知道他今天干吗发火,”阿塔拉说,嘴角泛起狡猾的微笑。

  莱蒂珐没有回来干活。

  几星期后的一个下午,我从家里出来———我习惯在家里吃饭,碰到了莱蒂珐。她正坐在外边的地上卖小鸡。一看见我她站了起来。她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忧伤。

  “你好吗,莱蒂珐?”

  “谢谢你,哈瓦加。”她的声音颤抖着。

  莱蒂珐经常带着小鸡来卖,总是在中午时分……可有一天,阿塔拉对我说:


  “哈瓦加,莱蒂珐去阿加那里了;阿加族长的儿子,一个矮小丑陋的家伙娶了她……”这些话令我心如刀割。

  后来,我听说莱蒂珐的丈夫遭了火灾,莱蒂珐跑到她父亲家,他们又违背她的意愿将她送到她丈夫那里。

  许多年过去了。我住在自己造的房子里。其他的黑眼睛让我忘记了莱蒂珐的眼睛。一天早晨我出门后发现两个拿着小鸡的阿拉伯妇女。“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妇女从地上起身端详着我。“哈瓦加·穆萨?”

  “莱蒂珐?”啊,原来是莱蒂珐,这位脸上布满皱纹的阿拉伯女人。她老了,但眼睛里依旧遗留着以前的光彩。

  “你长胡子了———变化真大啊———”她低声说,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你还好吗?怎么变化这么大?”

  “这一切是安拉决定的,哈瓦加!”她沉默着。后来———

  “哈瓦加·穆萨娶妻子了吗?”

  “娶了,莱蒂珐。”

  “我想看看她……”我把妻子叫了出来。莱蒂珐看了她很久。她的眼中含着泪……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莱蒂珐。

 

 


【图片】:

  “爸爸不会让我再干活了……”她声音忧伤,仿佛某些祸事降临到她的身上。(王复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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