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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居住着的楼群的毗邻,大约是一片富人区。我是这样想的。这一次,我从屋子里出来,想到大街上散步。周围到处是修剪了的用绿树织成的漂亮篱笆。这些绿色被修剪得格外整齐,就像绿色的矮墙,使居民的住宅与大路隔离开来,他们同时获得一个有趣的花园。这恰好与中国古老的四合院的布局相反,中国的四合院四周是建筑,中间被房屋环绕成一片空地。这里则与其他西方国家的建筑格局相似,中间是建筑,四面环绕着空地和草坪。两种建筑布局的意趣显然不同,四合院是安全感,并在封闭式的隔离中获得个人的生活。而后者则是强调舒适感,在半封闭式的隔离中使个人的生活与外部世界相融合。当然,现在的中国城市里基本上失去了四合院存在的条件,千篇一律的盒子式的楼群取代了古老的生活,四合院的意旨由狭窄的水泥地板和屋门上的三保险金属碰锁接替过来。 更重要的是生活本身。当我顺着一条叫不出名的街道左转,竟然看到了那么多别墅!我惊住了。这些别墅每座都有不同的造型,有的屋顶高高耸起,像教皇的冠冕;有的呈椭圆形,像一艘船;有的上面长满了青藤,绿叶掩住了一扇扇小窗。这些建筑一般都不会超过三层,上面设置着太阳能集热器,外面像镜框似的集热板一般都斜上朝着西南,这大约是能够获得较长日照时间的一个方向。我想到中国北方农田里金黄色的向日葵。集热板面上的折光闪耀着,仿佛这些建筑的顶部镶嵌着珠宝。每座别墅都被低低的围墙隔离起来,里面有各种各样的树木和花草,都有一片光洁的平台,上面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看来在闲暇时,屋子的主人将与朋友或者家人在这里谈天(当然必须是天晴的时候)。有个别人家喂养着一些永远长不大的小狗(这些宠物一般都是名贵狗种,当然喂养它们不是为了护院咬人、防贼防盗),它们会发出几声受到惊吓的吠声,从那并不凶狠的叫喊里,可以感到这些宠物是一些弱者。 从这些住宅的豪华外形就足可以推测到主人的富有。我呆呆地看着,一位老太太从一座棕色的、有着红色屋顶的住宅里出来,大约看了我好一会儿,过来跟我用英语咕嘟起来。我听不懂她说什么,但大意是邀请我到屋里去坐。我欣然接受了邀请,并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说:我是中国人,就住在下面的楼房里。她说:“I know, I know。”表示她知道了。我跟她走入别墅内,一个开阔的前厅,墙上挂满了各种油画和艺术品,一个古玩架上摆放着一些奇异的物件,一圈沙发围绕着一张造型独特的茶几。各种灯悬在天花板上,四面的墙壁用很漂亮的木板包了起来,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这样豪华的住宅在我看来,简直像宫殿一般。老太太请我坐下,然后又用英语试图与我交谈,我几乎听不懂几句。最后,我完全地听懂了一句,是她问我想喝点什么。我说,茶。 犹太人的富裕和节俭都是不可思议的,正如中国的贫穷和奢侈之不可思议。这里非常豪华的轿车并不十分多,大都是一些普通的汽车,还有一大部分小型家用汽车。他们很讲实用,从不炫耀,觉得这样的汽车已经足够使用了。但不管是什么汽车,哪怕是一辆不到一千美元的破车,一般可以说是家家都拥有至少一辆汽车。你从驾驶的汽车上很难分辨出主人的富裕程度。这不像中国,有一点钱,就会由自行车变为摩托车,有更多的钱,就会变为小轿车,要是钱非常多呢,肯定要有一辆豪华车。等级分明。政府官员也是基本上以所坐车的豪华程度来判断级别的。以色列似乎有点儿区别。你有时会看到一辆很平常的、甚至是一部很旧的轿车在一幢豪华的别墅前停下,车上下来一位衣着平凡的人,一直走入那别墅,那人也可能正是这别墅的主人。别墅、轿车、人,形成了巨大的反差。也许他们就像商业中从事公平的交易活动那样,从来没想过在表面上凌驾于别人之上。我们可以在特拉维夫,或者别的任何一个以色列城市观察一下大街上的行人,他们的衣服从来都是平凡的、朴素的,有打扮得奇装异服、炫目耀眼的,却没有装饰成很高档的样子。你觉得他们穿衣着装,除了因为美,就是因为朴素随便或者实用,而穿这样的或那样的。没有因为显示等级而穿那种高于众人的服装。这不同于中国的富贵者,哪怕买一条名牌领带也仅仅是为了让人知道他有钱,借以显示自己的富贵和荣耀。 在霍隆,只有一家中国餐馆。它坐落在霍隆的工业区内的一个汽车加油站里。这是由一个越南人开设的。几年前,他们作为越南难民来到以色列,现在这些越南人几乎都成了各种店铺的老板,已经一副有钱人的样子了。几个从中国大陆来的人在这一“难民”开设的餐馆里打工。我看到越南人经常对他们的工作挑剔,有时表现出很大的不满。在以色列,到中国餐馆吃饭是一种高级享受,有许多富人开着车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吃饭。以色列人太节俭了,节俭到近于吝啬。一般都一家人来这里,点很少的几个菜,尽量少要或者不要饮料(或以一杯白水替代饮料)。他们很少付高于百分之十的小费,决不在这些方面摆阔。这与中国人请客吃饭的气派恰好相反,也许认为吃饭是一件平常的事,即使请朋友一起吃。而中国人则因为历史上一直得不到温饱,因而还把吃饭当作是很隆重的事情,尤其请客,更要拿出十倍于需求的菜肴,表示我们不但能够吃饱,而且还有比吃掉的还要多的剩余。可以色列人即便剩下一点点,依然要嘱咐侍者,打包好,带回去。这也许是许多西方人的特点。从这一点,我们能够看出他们对于金钱如何能够更快增多的商业性的精确理解:如果既赚得多,又省得多,那么你就会富裕得更快。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享受。事实上,犹太民族是一个极善于运用金钱的民族。他们不仅懂得享受,而且善于享受。他们从祖先那里就早已获得了有关享受的人生智慧。 在安息日,就是星期六,我看到我居所旁边的平民区里,几乎每一家都在自己的那片用绿树和隔墙围起来的草坪上享受太阳的温暖。这是三月份,以色列还不太炎热,当然也不冷。他们的桌子上摆着各种食品、饮料和啤酒。几个小孩在旁边荡秋千,真是天伦之乐。从这乐融融的合家幸福之景中,似乎能看到中国古代的某些家庭团聚的喜气。他们有的笑逐颜开,好像谈论着一些开心事,老人们严肃地说着什么,又仿佛共商大计的模样。据说,这个国家为了保持自己的犹太属性,使鼓励犹太人生育,以便使犹太人口在数量上占绝对高的百分比。因而,这里的每家都有两个以上的孩子。因为他们有钱,所以孩子对一个家庭来说几乎没有任何经济方面的压力。尽管国家从种种方面给予生育者以鼓励,但在以色列土地上的阿拉伯人似乎比犹太人的生育力更强,人口增长更快。这也许令以色列感到不安。这里差不多是孩子们的乐园,他们有足够的活动空间和足够的营养,当他们长到成人年龄时,依然不会有任何忧虑。我就想,贫穷就是罪恶,富裕就是福音。以色列人人仍住房,而且都有很大的面积,而且他们的平民都有这样好的草坪,这样令人幸福的合家欢乐的场所,他们的蔬菜、食品都价格较高,可他们的劳动报酬更高,与他们的工资相比,吃饭穿衣所花费的,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可我在中国每月的工资几乎全部用来解决吃饭问题。如果你人口多一些,吃饭可是个大问题,它将使你绞尽脑汁,费尽心机。 犹太教是以色列最主要的宗教,它影响到这个国家社会生活的种种方面,因为犹太人口占到总人口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因而犹太教会形成了对社会进行广泛干预的严密网络,其宗教势力甚至迫使政府通过种种有利于自己的法令,借以改变人们的生活。它使政府把所有重要的犹太教节日都定为国家节,这些节日必须按照宗教规定来度过。我们来到这里,总是感到人们不停地过节。人们每周一般仅需要工作五天,星期五人们便开始购买安息日的一切生活所需,因在星期五的太阳落山之后,所有政府机关、公共机构及除少数饭店外的一切商店必须关闭。到时全国范围内公共汽车停驶、飞机停飞,街上行人稀少,连军事活动都压缩到尽可能少的限度之内,整个社会几乎停顿,直到安息日太阳落山之后一切才渐渐复苏。安息日是自摩西以来犹太人所必守的圣日,也许它对于人们的幸福来说是必需的。他们祖先的戒律肯定是有道理的,人们难道不应该有足够的闲暇反省自己的生活么?难道不应该有足够的闲暇来体味人生的幸福么?过节有什么罪过?难道不是很快活的事么? 我看到犹太人的确因这些节日而快乐。他们能够在太阳下尽情地享受,仅仅这一点,就应该爱自己的上帝。尽管有些商店和工厂抱怨说经济受到了损失,这种论调也受到许多来自另一些国家的人员包括一些政治家和经济学家的支持,可我觉得未必真是他们所想的那样。因为生产与销售取决于消费能力。生活需求不会因休息而减少,相反会增加。人们不仅需要有力量去消费,还要有时间去消费。因而工厂和商店从另一个角度看,不仅没有因节日受到损失,相反它们倒是节假日的最直接的受益者。在每个星期五,你会看到人们开着车到处去买东西,因为他们准备比平日有更好的享受,因为他们便购买得更多,花掉更多的钱,节假日刺激了他们的消费欲。 我深深地眷恋他们的假日,神圣的假日。在小小的花园里,阳光明媚,啤酒的泡沫溢出了杯子。各种亚热带的树种伸开自己的贵冠,把自己的影子谜语一样投在休息者的身边,它是以人的幸福的根源作精神文明的。上帝创世的神话似乎是在暗示着人的生活,你不管怎样创造,休息都应是神圣的,因为上帝歇工之后都要安息的。人要从创造中获得活力和价值,从休息中获得幸福和安慰。生活因休息有了节律,如同心脏的跳动。没有充足的休息,也就断掉了幸福的源流——这是否是犹太教义强制人们守安息日的最初原因?我想到中国多少年来倒太多地强调了劳动的一面,这会使人对劳动产生心理上的厌倦。这使得许多中国的劳动者形成了这样一种生活习惯:既不愿劳动,也不愿休息,并且不会休息。生活便成为没有节奏、没有起伏的、令人烦躁的、平庸无味的刻板的东西,因为生命本身的缘故,你又不能丢弃。 我也许看到了经济学、政治学、宗教学之外的假日的要义。这假日唯有神圣,才有超越世俗的意义。在一周的世俗劳动中,有这么一个安息日难道不好吗?你不工作,不接电话,也不打电话,你就跟自己的家庭成员们在一起,人难道不应给感情上的血肉联系留一点时间空隙吗?人应该去想一些抽象的问题——比如神的问题,形而上的问题,难道不应留一些时间来作奇思异想吗?不然,创造又从哪里获得源泉?我想到自己在中国时很少想这样一些基本的问题,它是我们生活中的最重要的细节之一。我与大多数人一样,将星期日当作宝贵的劳动日,要做饭和洗衣要清洁房间和上街购买生活必需品,休息日比工作日的劳动量似乎更大,更为忙碌。至少人们都已习以为常,觉得这是必然的和应当的。因为几乎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生活着,几十年,甚至一辈子。人们很少意识到:神圣的节假日原是可以把生活提升到另一个高度的,它给我们提供摆脱世俗人生纠缠的时间。然而,谁会真正地去把握和捕捉那具有更高价值的神圣的节假日呢?——我从犹太人的生活细节里寻找我们生活的影子,也许,在不同的文化背景里寻找自己,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摘自《沙上的神谕——走进以色列》,东方出版中心1999 年1月出版,定价:14.00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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