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命文選☉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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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發現童年─成長之路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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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野 主講 鄧嘉宛
整理
本文取自《激發生活潛力》謝長廷 等著 國泰人壽 出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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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紀已經沒有童年了。 人類最早是沒有童年這個觀念的，那時候小孩跟大人一起過生活，沒有差別。看重童年是 人類逐漸有文明之後的事，人們開始覺得童年時期很重要，要給孩子不同於大人的教導，於是 開辦了專門屬於兒童的教育。可是到了二十世紀的今天，我們突然發現，所有的小孩都很早就 變得很成熟了，因為他們很早就跟大人一樣看電視，接受資訊，而且一不小心就看到色情、暴 力、國際災難、死亡、流血，大人沒有辦法讓他不看。於是，有人提出一個理論說，二十世紀 的童年已經漸漸消失了，人類又回到蠻荒時期，大人與小孩一起看、做同樣的事，聽同樣的話 ，接受同樣的生活。 爸爸要我是天才 我曾經很驕傲地說，我有一個快樂的童年，因為我爸爸常帶我們到植物園去寫生，在元宵 節去猜謎語。我爸喜歡帶我去猜謎語，因為我會在大人都猜不出來時把答案說對了，那一刻我 爸爸會覺得我很聰明，將來一定很有出息，他很享受我舉手答對的那一刻。可是我因此猜謎時 很有壓力，每次出題目的人一講完，我就馬上講答案。每次猜謎猜到最後，主持人會把所有獎 品都擺到桌上，然後說誰猜中這題就把全部獎品給他。 我到現在都沒辦法忘記那一刻，我爸爸的眼睛一直瞪著我，希望我在眾人之間能夠出人頭 地，立刻說對答案。那時我大概小學二、三年級，現場有很多大人，我實在很有壓力。我看著 我爸爸說，我又不是天才，我怎麼會猜到答案。還好那次題目出的不太難，出題的人說猜國家 的名字，我想反正國家的名字我就知道那麼幾個，隨便猜也猜到一個。題目出的是「一寸光陰 一寸金」。我毫不猶豫，根本沒用大腦，只想光陰是講時間，就立刻答「比利時」。那個出題 目的老人很不甘心，其實我講完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對，只知道「比利時」有一個時間的「時 」。我爸爸那一刻是多麼驕傲，看我把獎品都領回家。那些獎品現在回想起來蠻好笑，都是些 牙刷、肥皂盒、鋪地塑膠布等等。 小時候的日記 差不多十年前我很喜歡跟人講我童年有多快樂，講我爸爸要我們寫日記、幫我們改日記的 笑話。我爸爸跟我有一個約定，日記每天都要寫，不管寫多少字都沒關係。我記得有一天我沒 寫日記就睡覺了，他還把我挖起來說，你今天沒有寫日記。我說我今天實在沒什麼事情，他說 那就寫今天沒事，人總是要保持恆心，國父能成功就是很有恆心寫日記，而且寫到死的那一天 。我想要做國父就要寫日記，於是爬起來寫「今天沒事」。我爸爸果然一點都沒生氣，在後面 批個句號。我突然覺得這很有意思，於是從第二天開始就都寫今天沒事，連續寫了七天，以後 我爸爸在我的日記本上寫說，你是不是在測驗我的忍耐度？有一次我實在很氣他管我太多了， 於是寫爸爸你是王八蛋。結果他也不生氣，只把王八蛋的蛋圈出來說，你寫錯了，罰寫二十遍 。於是我把蛋寫二十遍。 我經常告訴別人我爸爸這很幽然的個性，直到我三十幾歲的某一天，朋友吳念真--我們在 一起工作很久了，有一天要拍一部電影，需要一本民國五、六十年代的日記當道具，我立刻說 我有，回去找出日記捐獻給他們拍電影--他把我的日記拿起來看，而且愈看愈被它吸引。他看 完只跟我講一句話，你爸爸實在是個非常恐怖的人。我問為什麼，他說，你寫三行你爸爸至少 寫五行，整本日記裡你爸爸寫的比你還多。 我當時真的沒想到這點，於是拿起來再看，再看。我愈翻就愈注意到我爸爸寫的一些意見 。比方說，你今天表現不錯，但我認為你有一句話講錯了；我認為你的想法不對。我有時候批 評老師很差勁，本來說不考試的又考試，我爸爸會說，老師是不可以批評的，考試是為你們好 。 會罵人的機器 經過我朋友提醒說我爸爸是個很恐怖很奇怪的人，我才第一次面對他是怎樣教育我們的。 後來找在看那些日記時有很大的新發現，那時我兒子已經八、九歲了，我發現我爸爸罵我的話 ，我像電腦一樣輸進去，然後一字不差的搬出來罵我兒子。我兒子也是個很好笑的人，他會把 所有不愉快、他不要的東西都先忘記，全班同學都在讀書準備明天的段考或月考，只有他在玩 耍。因此我會把他叫過來臭罵一頓說，我看你從小就不想念書，每天都只想玩耍，你告訴我你 長大以後要幹什麼？ 我看那些日記，發現罵他的話在日記裡全部找得到，而且前後節奏逗點句點都完全對，那 一刻我心裡突然產生一種很恐怖的感覺。我突然覺悟到，我爸爸在用他很幽熱的方式教育我們 的過程裡，他只教了他懂的那一部份，就好像一個拳擊手對他兒子說，爸爸只會打拳擊，只能 教你拳擊，除此以外你自己去學。我愈翻閱我爸爸對我的評語，就愈有興趣去看他自己的日記 ，他是個寫日記一天都不中斷的人。我跟他要日記，他說那麼人的東西不要看了，可是我還是 從他那裡一本一本騙出來研讀。當我一步步非常努力地走進我爸爸的世界時，我也一步步看到 他在我們身上教的一些對和不對的東西。 背著爸爸演電影 從那天開始，我才曉得為什麼我看我兒子的眼神經常是很荒涼、充滿絕望的。我兒子會很 無辜地看著我說，爸爸，你的眼神很恐怖耶，好像已經世界末日了。當我警覺我兒子說我的眼 神不太對時，我突然想到小時候我爸爸看我的眼神就是那個樣子。我放學回家跟我爸爸說今天 模擬考我考全校第一名，他說非常好，可是這樣的快樂就只有一天，第二天他下班看見我在玩 耍，就忍不住用手把我從背後抓起來一路拖回家去。他完全忘了我昨天告訴他我全校第一名。 他每次把我拉回家去第一句話就問我，你長大以後要幹什麼？我每次都很無辜地看著他。 我爸爸不如道其實我有一個自己的世界。我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他上班的時候，關起 房門剪了很多人和背景，上演很多故事，自己唱歌配樂演得很高興，等他快要下班時就趕快收 好藏起來。他不曉得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有這個他完全不瞭解的世界。有一天他發現我床鋪下竟 然有這麼多人物背景立體的房屋，非常失望，原來我背著他沒在讀書，是在玩這個東西。他把 我這些東西都丟掉燒掉。我不難過，因為他明天還是要上班，他看不到時我還可以再做。 我爸爸很擔心我們畫美術做工藝，怕耽誤了我們的功課。他把我們每一個孩子大考小考的 分數都抄在他的日記裡，密密麻麻記了一堆，我看到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我家裡的姐妹從來 沒畫過美術做過工藝，都是我爸爸拿去幫忙做的，他很喜歡做。他做也能拿比較高的分數，學 期末總平均會比較好，能拿獎學金。只有我不讓我爸爸做，常為這個跟我爸爸吵架，我自己喜 歡做勞作。我姐姐因為繳的畫都太好了，常被學校選為代表參加美術比賽。我記得最清楚有一 次，我姐姐被選為代表參加台北巿寫生比賽，要畫故宮博物院，可是她們一筆都不會畫怎麼辦 ？結果第二天我爸爸坐公車去故宮，躲在樹後面幫她們很快地素描。 孩子，對下起 我爸爸真的很愛我們，非常在乎我們的教育，可是他忘了一點，我們其實有很多機會可以 靠自己摸索，自己瞭解，自己受挫折，再重新學習。當我發現這點，我就想到自己長大以後， 其實對很多事情都沒有信心。我看過心理學說，父母過度期望小孩去做他做不到的事，這樣的 孩子長大之後一定是個非常沒有信心的小孩。 我想通這點之後，就去跟我兒子道歉。那時他已經八、九歲了，還好我發現得快。我跟兒 子說，我以前罵你的話都收回來，雖然已經來不及了，我還是收回來。我跟你道歉。其實我罵 你的時候，全是我爸爸罵我的話，我沒有經過大腦思考，現在我思考清楚了，所以收回來。然 後我把我的日記給兒子慢慢去看。我兒子第一次讀到我日記時非常快樂，他突然看到我小時候 錯字連篇，被爸爸嚴格對待，即使寫很長還是每次都拿丙下。 在責罵中成長 有一次，我得了差不多一年丙下以後，突然有一天得了一個甲上。我覺得很奇怪。那天我 只寫了兩句話：「今天打到蒼蠅四十隻，換兩毛錢。」那時蒼蠅很多，我們家規定打到二十隻 可以換一毛錢。我很奇怪這樣兩句話為什麼得甲上。我去找爸爸，我爸爸很生氣地說，那是媽 媽打的，那天爸爸出差，你媽媽最糊塗了。 我跟兒子說，你看我的日記就知道我整個人格的成長，有一部份是因為我爸爸這樣教我， 我現在會儘量改過，但很難說改得很徹底，萬一我罵你罵得不太對的時候，請你原諒。他說， 我會的，我看過你的日記以後覺得你蠻變態的，按這樣教育長大的人不會太正常。 事隔很久以後，當我又看到我兒子在玩耍，把他叫過來罵時，發現我的罵已經無效了。我 罵完他會看著我一直笑，笑完以後說，我非常同情你。每次我很真誠地罵他時，他都搖搖頭說 ，我原諒你，我知道自己沒有犯那麼大的錯誤，我知道你很可憐，小時候是被你爸爸罵大的。 說故事高手 從小我們家五個核子都很崇拜爸爸，他很會畫圖，會素描寫生，會樂器唱歌，他並且覺得 自己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我媽媽是個非常沉熱的女人，她對我們沒有什麼要求，她只在我們晚 上睡覺時負責講故事。我媽媽是個講故事高手，她每天在報上看一小段武俠小說，三分鐘的故 事，她可以把它變成三十分鐘以上的連續劇。 故事就講兩個人的決鬥，她會花很多時間描寫這兩個人決鬥之前的心情，怎麼穿上衣服， 拿出武器，發現武器生銹要磨一磨，講了半小時還沒開始決鬥。我每次跟找媽媽說講快一點， 她就說講快只夠講一天，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講故事，我得把故事拉長一點，這樣你們聽 得很無聊就會睡著啊。所以我媽媽的故事每次講一半大家就都睡著了。她講了一年之後，這兩 個人終於要決鬥了，決鬥的地方在一片下雪的森林，林中有很多烏鴉，她光是講烏鴉的種類就 又講了好幾個禮拜。我跟我媽說，烏鴉是生物學，妳講的是武俠小說。她說她最近看了一本烏 鴉的書，很有心得，所以就講烏鴉。 其實我媽每天到那個時候都很累了，她每天要做飯洗衣，偏偏我爸爸又非常窮，時常沒錢 買菜，她就要低聲下氣去跟人家借，借了以後從此就不敢經過那家店門囗。所以我媽到最後其 實被生活折磨得只剩下半口氣了。我們家小孩從來不記得小時候媽媽問過我們長大以後要幹什 麼，她也從來沒坐下來跟我們說人生是什麼，因為她也不知道人生是什麼。對她來講，人生是 一場苦難。 冒險新樂園 在我慢慢瞭解我媽媽之後，我才曉得，我媽媽年輕時其實是個非常叛逆的女性。她在十五 歲的時候，為了反抗她父親不給女孩子受教育，於是帶著兩個弟弟逃走。她用一根扁擔挑著兩 個籃子，把弟弟一個放前面一個放後面，挑著跑掉了。那時中國大陸因為戰爭非常混亂，她跟 著逃亡的人潮走了好幾個縣市，找到在一個學校裡當伙房的她聽過爸爸說過一次的遠房親戚。 她帶著弟弟逃走是她最聰明的地方，因為如果她是一個人逃走，她爸爸一定對少一個女兒不在 乎，但她把爸媽的兩個兒子都帶走，這樣一來她的要求爸媽就都一定會做到。找到那個親戚後 ，她請親戚寫信給我外公要錢，我外公氣得要命，可是還是乖乖地把錢寄給她，因為她說要不 然她和兩個弟弟就要餓死。於是我媽媽在那裡受了教育。後來她來台灣，因為她認為台灣是個 冒險樂園。我看我媽媽的日記和聽她講小時候的故事，就發現她的個性其實充滿冒險、叛逆， 不肯屈於傳統。可惜，婚姻和窮困把她的這些特性都壓抑掉了。 我愈長大愈發現，我其實跟媽媽比較像，這個發現對我很重要。我一直以為自己比較像爸 爸，因為他很有才氣，又很幽默。可是我後來發現，我媽媽其實也很有才氣，她的才氣表現在 講故事。我爸爸不會講故事，他的世界其實很簡單，超過他想像範圍的事他就都不知道了，當 然，大部份的爸爸也都是這樣，也包括我自己在內。我媽媽比我爸爸有冒險精神，尤其到現在 他們老了以後--我爸爸現在八十歲，我媽媽七十五歲--我爸爸什麼都不敢做，都靠我媽媽去解 決所有的問題，我才知道自己當初的判斷是對的，我比較像我媽媽。於是我開始崇拜我媽媽。 酷媽不流淚 八十三年到八十四年我寫了一本書，叫「酷媽不流淚」。在我的記憶中，我沒看過媽媽掉 過眼淚。不管場面多麼悲哀多麼歡喜，她都沒掉過眼淚。反而是我爸爸，眼淚像馬尿一樣多。 比如說，小時候我們在電視上看紀政賽跑，她在觀眾面前跌倒又站起來繼續跑時，我爸爸興奮 到眼淚直流，大聲叫好，喊中華民國萬歲，感動得痛哭流涕。當他哭得差不多時，卻看到我媽 媽在微笑，他忍不住說，妳笑什麼，這麼悲壯的事情，她又這麼英勇。我媽媽笑說，她爬起來 繼續跑就好啦，這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啊。她的意思是說，任何人在那時候都會爬起來繼續跑 。 還有，我姐姐要出國留學，所有的人到機場去送，那時留學是大事，連鄰居都會來送。我 爸爸哭得最慘，被我媽媽扶著一路從機場哭出來，包括旁邊的鄰居都哭了，我媽媽卻始終都是 笑著。我爸爸看到我媽在笑，很不甘心，說，女兒離開妳這麼高興幹什麼？我媽說，我終於解 脫了，我辛苦把女兒養大，希望她早點獨立，我能早點自由，所以我非常高興。 我妹妹結婚時也是這樣。她跪在我爸媽面前講了一番我覺得很奇怪的話，說什麼父母養育 之恩來生再報。我爸爸當然是悲從中來，覺得從小最疼愛的小女兒終於嫁人了，哭得稀哩嘩啦 。我媽媽則叫我妹妹趕快起來，說跪在那裡多難看，而且講那一番話也沒必要，趕快嫁掉算了 。等放完鞭炮我媽媽出去掃地，一邊掃一邊很高興地說，最後一個小女兒終於掃地出門了。進 門後我爸爸又跟她吵了一架，因為聽到她說掃地出門。 銀賽夫人是我媽 在慢慢瞭解到我媽媽的心情後，我覺得她有蠻多創意和想法，可惜都被生活折磨掉了，所 以我寫了一本我媽媽的書，講我小時候看她怎麼過生活。我媽媽其實很好笑，現在想起來很好 笑，以前其實很辛酸。台灣第一個寫性愛的女人是我媽媽。我媽媽是世界上最保守的女人，我 姐姐妹妹第一次月經來時，跟我媽說那個來了，我媽說什麼來了？她們說那個來了，我媽聽了 嚇得轉身逃走。可是她晚上在燈下寫作時，可以談女人的生理結構，談第一次月經來應該怎麼 處理，還有男女性愛等等。那時是民國五十年左右，金賽博士在台灣已經有一點流行了，她在 報上用的筆名是「銀賽夫人」。我媽實在很可憐，明天就沒有菜錢了，靠我爸爸來不及，只好 自己寫。可是她又怕太早出名，於是換了很多筆名，怕人家知道她是誰。到現在我把她寫的東 西拿出來看，大概幾百萬字，裡面換了二、三十個名字。我把她的東西從頭到尾看一遍，哉發 現，我媽媽每次跟我們講完故事，都是起來繼續去寫作，寫完才睡覺。所以她要講一個很沉悶 的故事趕快把我們打發掉。 誰的兒子此較好？ 有一次我在電視上談教育，講到小時候我爸爸對我們的教育，講了一些批評的話。那天我 爸媽開電視剛好看到，看完後我媽媽問找爸爸說，你覺等你兒子講的好不好？我爸爸非常不屑 地說，我們來比賽看誰的兒子教得比較好，我很快就可以知道是他兒子比較好還是我兒子比較 好。他講完以後很得意的離開。 我媽媽告訴我這件事，我嚇一跳，因為他要我跟我兒子比賽，他在冷眼看我教育的孩子會 不會像用他的方式教育出來的那麼成功。他有五個孩子，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都很不錯。我小妹 在大學裡當系主任；我弟弟在美國的大學裡當教授；他最疼的大女兒在公家機關當主管，時常 出國考察，很了不起；二女兒在一家澳洲公司當經理，也很不錯。他最不滿意的是我，他到現 在還不曉得我在做什麼。他最痛苦的一件事就是他從來不知道我要做什麼。從我唸生物系，出 國唸生物分子，回來從事電影工作，他被我搞得一頭霧水。我四十幾歲有一天，他問我現在在 幹什麼？我說我在做的對他實在說不清楚。他說我還是應該去找份工作上班比較對。 頭銜就是成就 有一天我跟我爸爸吵了一架，因為他跟人家說，我五個孩子，就中間那個是無業遊民，到 現在我還很擔心他能不能把自己養活。他這話跟人講了以後又故意打電話講一遍給我聽。我聽 了以後其實不生氣，但我覺得他這想法會讓他很痛苦，於是我有一天去找他，問他，你心目中 一個很美滿的人生是什麼樣子？他說每個人都不一樣，很難講。於是我又問，那你到現在算不 算有一個很美滿的人生？我到現在還很後悔跟他講這句話，可是我實在是被他激怒了。他跟我 說，他覺得自己白活了，教育五個孩子全部失敗。我知道他講反話，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說，如 果你覺得你很失敗，那你怎麼有權利覺得我過得不好？我到現在想起來還很後悔，他都八十歲 了，我還去跟他談人生是什麼，實在太無聊了。可是我又想到他說他要看我怎麼教育兒子的話 ，於是再次思考。 一個人如果是個科學家、名作家、企業家，或有地位，有很好的職業，在世俗的眼光裡這 人無疑是很成功的。我們在介紹一個人的時候，很少會介紹他個性如何，生活是否快樂，我們 只介紹他的頭銜，如果把這個頭銜拿掉，他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通常沒有人間。 我想我爸爸就是這個意思。他要看我的孩子將來是不是比他的孩子有成就，拿博士、當系 主任、當作家。我想如果我爸爸要跟我比這個，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可能會輸他。 收回對孩子的期望 我從不逼問孩子將來長大要做什麼。每當我看女兒在修東西捏東西時，我都會很高興地拿 V8把她拍起來，心裡非常滿足，因為她在做這些東西時非常快樂。我從來沒有期望她長大會變 成發明家或創作家，我甚至想她將來國中念完，念專科將來找份職業就好了，不要那麼辛苦去 念高中。我女兒現在小學畢業，我每次看到她，腦中對她的輪廓大概就是這樣。我對我兒子更 是如此。每次看到他在玩耍，我會忍耐不去問他明天要考試怎麼不念書，我讓他玩到很累去睡 覺，明天考壞自己負責。 我儘量把我對孩子的期望收回來，讓孩子對自己有期望。我始終覺得，在孩子的成長過程 中，如果父母的期望、老師的期望、社會的期望，全部加在他身上，他就根本不會知道自己對 自己還有什麼期望。他不會問自己將來長大要做什麼，因為父母都已經要他這麼做了，他沒辦 法自己思考。當我忍耐不對我兒子說期望的話時，我並不是要他變成一個很差的、沒有用的人 ，我是希望他有一天能自己覺悟，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因為世界總是要自己去面對，不是父母 要面對。我希望他有一天會知道他總是要長大，要努力，要找一份工作，要做自己有興趣的事 。我不相信這些話父母親講或老師講會有用，即使有用也很短暫，因為是強迫的。 父親的工作 我兒子國三要考聯考前，每天晚上從來沒超過十一點半就睡覺了，因為他很累了嘛。我沒 有強迫他說你一定要考上第一志願才對得起我。我自己從小學、初中、高中一路走來，我非常 清楚自己得到什麼，失去什麼，所以他能考什麼學校，將來要幹什麼，是他的事，我不願意從 自己嘴裡冒出來說你應該做什麼。我不講，是因為我認為他應該自己想這件事，不是我想。 當我兒子上高中後，我跟他說，屬於父親的這份工作，我已經努力盡責了，比如每個禮拜 天陪你打球，你覺得孤單有需要時陪你聊天。屬於我個人的成長我自己負責，而將來你是你自 己，除了父子關係之外，我們兩個是完全分開獨立的個體。我會完全盡到我做父親的責任，除 此之外，我不認為我「爸爸」的頭銜會讓我懂得比你更多。 我認為一個核子如果夠成熟，國中高中以後，他會有自己的領域是父母完全不瞭解不知道 的。我兒子喜歡打電腦，那是一個我完全不認識也不瞭解的世界，可是我不能因此否定他，說 他整天打電動玩具沒出息，長大能幹什麼。說不定他長大就是修電腦的。像我爸爸問我玩那些 人物背景將來長大要幹什麼，他沒有想到，我辛辛苦苦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我童年最喜 歡的創作，以此維生。我爸爸那時無法想在二、三十年後，一個人可以靠創作而自由快樂的活 著。因此我不斷警告自己，到二十一世紀，人類不斷有新科技出來，昨天看不可以的明天說不 定就可以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希望小孩的成長是靠自己慢慢去摸索，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所 有父母親的期望都只會是壓力。這是我看完自己日記後，對我自己教導孩子所做的修正。 孩子自己會成熟 我一個朋友聽了我的觀念後問我，現在你兒子是不是一個很自以為是的青少年，時常反駁 批評你。我說是。他又說，那你後不後悔？我說不後悔。因為我兒子能批評我不對，表示他有 他自己的想法。我其實很高興他才高一就能告訴我那裡寫的不好，那裡寫的不對，能批評我。 當然，當批評到一個程度我完全失去爸爸的地位時，我也會忍無可忍告訴他讓我活得像個 爸爸一點好不好。有一次在他批評了一堆以後我告訴他，兒子你蠻殘忍的，你跟我講話的口氣 好像你是爸爸我是兒子，你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兇，好好講。我兒子醒覺到，突然覺得很不好意 思。那天到了晚上，他因為還是很不好意思，就跑來跟我講了一句很肉麻的話，他說，爸爸， 其實我愛你超過我自己。我說你這是那本言情小說看來的了他說，我真的愛你超過我自己，雖 然你從來不給我壓力，可是我還是很有壓力，因為你很有名，在學校很多人都知道我是你兒子 ，我只有靠不斷批評你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和意義，你要同情我。 我慢慢相信，一個人的童年期過得愈長，自我摸索的時間愈久，他的心靈會比較成熟。父 母沒有灌輸他太多觀念，告訴他該怎麼做，他是完全靠自己去認識世界，去受挫折。還有當他 說出自己的看法的時候，父母尊重他，這樣的小孩會比較有信心。用這種方式長大的小孩，當 他跨過童年期以後，他會變得比較成熟，當他跟別人起衝突，在學校考試功課壓力很大時，他 應該比那些不成熟的小孩能夠忍受。 面對真正的競爭 我這樣對待我的孩子，我其實很擔心他們將來在整個台灣的教育過程中會很不適應。我記 得我兒于要進國中時我非常緊張，因為別人跟我說，你這套沒有用啦，國中進去後天天考試， 天天填鴨子，考不上就考不上，非常殘忍的。我就突然想到小時候我爸爸也常跟我這樣講。他 在我日記本上寫著，孩子，這個世界是非常殘酷的，不要太浪漫，存太多幻想，你不把別人淘 汰別人就把你淘汰。 我一直記得我爸爸說未來的世界非常殘酷，完全靠競爭，你要毫不猶豫地往前衝。這話沒 錯，可是學校的教育能保證我一路都競爭得過別人嗎？我徹底地不相信。所以我兒子小學畢業 時，我跟他說，我們搬到鄉下去住，我跟媽媽教你，應該教到高中程度沒有問題，然後就出去 工作，我相信沒什麼學歷還是能找到一份工作的。 我兒子一聽，覺得我這想法太突破了，他跟我說，這我不太敢哪，雖然我相信你會把我教 得很不錯，可是我還是不太敢冒這個險。我說那你面對的國中是一個很嚴格的環境，你怎麼辦 ？他說那我就慢慢去適應它。後來證明那三年他還算快樂，雖然壓力很大，但他可以忍受，因 為他發現自己前面已經玩了六年，別人那六年已經開始辛苦，可是他很快樂的玩了六年。於是 我漸漸相信我們不應該那麼急著要看到孩子的成績和結果，如果孩子是在一個比較自由和尊重 的環境下長大，他未來比較能面對真正的競爭。 讓孩子活得更快樂 我親眼看到我兒子渡過國中三年，可是輪到我女兒時我又開始緊張了，我女兒小學過得比 我兒子更快樂，我簡直不敢想像她要怎麼去面對國中。當我看她穿上制服背上書包要上國中時 ，我真是如喪考妣一樣痛苦，因為我覺得她的快樂就要結束了。她去上課第一天我很緊張，想 她回來那個臉一定都笑不出來，可是她回來很開心，覺得第一天很快樂，我才覺得我好像太擔 心了一點。 當我爸爸說，長大後你的孩子會比我的孩子更強嗎？我跟他說，如果你的強是指比名位， 我一點把握都沒有，我的兒子也許比不上你的孩子。但我有把握，我可以保證我孩子會比你孩 子有能力拓展自己未來的生活，更有能力處理未來的事情，活得更快樂。我爸爸聽完以後帶點 諷刺當然也帶點期許說，希望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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