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於是對學生說,在我指定的情況下,鈔票會在街上失了影。物理學、化學不能解釋,生物學、心理學、社會學也不能解釋,但經濟學是可以解釋的。
好些人認為經濟學不是一門精確的科學(no tan exact science)。他們認為經濟學與物理學或化學等自然科學不同,對解釋現象往往模稜兩可,十發起碼三不中,與自然科學是不可以相提並論的。在課堂上教學生,這樣的質疑你會怎樣回應呢?
我教本科生一年級時所舉的例子,據說在美國的大學常被採用。我把一枚硬幣緊握在手,把手放開,硬幣向下跌,然後對學生說:「上面沒有強力的磁石,有誰敢跟我打賭,我把手放開硬幣會向下跌。」沒有學生回應。「十賭一有誰敢下注?」沒有回應。「一千賭一怎樣?」沒有回應。「一萬賭一呢?」也沒有回應。
我收回硬幣,從錢包裡拿出一張百元鈔票,對學生說:「如果我把這鈔票放在有行人的街上的當眼之處,沒有風,也沒有警察,這鈔票會不翼而飛。要不要跟我賭一手?」沒有回應。「一萬賭一怎樣?」也沒有回應。
我於是對學生說,在我指定的情況下,鈔票會在街上失了影。物理學、化學不能解釋,生物學、心理學、社會學也不能解釋,但經濟學是可以解釋的。事實上,經濟學解釋鈔票失與物理學解釋硬幣下跌的準確性完全一樣。物理學用萬有引力解釋硬幣下跌,經濟學以需求定律解釋鈔票失。是的,沒有警察,行人不太多,拾取鈔票為己有的代價下降,這與指定在什麼情況下硬幣會下跌是一樣的。
如果我們不能指出有關的局限條件,我們對人的行為的解釋往往出現問題,但自然科學何嘗不是如此呢?科學的精確性從來不是指有多少個數字,而是觀察者的認同。你不敢跟我打賭就是認同了。在《功用的理念》那章內,我指出量度只不過是數字的排列與定名,而又談及不同的量度數字。
要在這裡以真實世界的例子來示範一下需求定律的用場,我要先指出我們還沒有談到生產,沒有談到市場的不同結構,沒有談到公司的組織,產權的劃分,等等,所以需求定律的示範,在這裡只能小試牛刀,選一些比較簡單的實例。但先讓我否決一些書本上認為是推翻了需求定律的例子。
你在街上遇到一個不相識的人。他對你說:「老友,我這裡有一粒兩卡的鑽石,是真的,有證書,質量甚高,市價起碼十萬港元,現在我急於要錢,三千元賣給你如何?」他跟把鑽石給你看,閃爍奪目。你當然不會買,因為你不相信這個街上的陌生人。就算那鑽石的確是真的,你也不會相信,因為你不懂得怎樣鑑辨。如果你是專家,看得出是真品,你可能因為該鑽石來歷不明而不買。你也可能像好些人一樣,看也懶得看,因為你認為市值十萬元之物不會賣三千元。
同樣的鑽石,在一間裝飾華麗、大名鼎鼎的商店中,你可能樂意付價十萬港元。你的行為可沒有推翻了需求定律,只是訊息不同,你信商店而不信街上的陌生人。
差不多任何物品,要準確地判斷其質量絕不容易。我們往往要花很大的功夫才能成為一樣物品的衡量專家。要成為多樣物品的專家你要付上整生的時間,而樣樣皆懂是不可能的事。年輕時我對照相機很有研究,對不同鏡頭的分色處理下過功夫。但今天買相機,因為科技變了,我要左問右問,請教朋友。
一般來說,無知,加上自己以往的經驗,同類之物,我們見到價格較高就會認為質量較好。這樣的判斷不一定對,但對的機會很大。你會像我一樣,認為市價較高質量應該較好,因為市場已作了鑑別。
在上述的情況下,我們有時見價高而買,見價低反而不買。尤其是那些價格低廉、無足輕重的物品,不值得我們花時間去作什麼研究的。舉個例,我很少用原子筆,但用時我選價格最低的、以透明塑膠造的那一種,因為喜歡見到內裡油墨的存量。一天我叫女秘書替我買一枝最廉價的原子筆。她買回來了,說是港幣三元的。我說:「不是這種呀,我要透明的那一種。」她說:「透明的只是一元多一枝呀!」她顯然是認為價高一點,質量較高,而我這個大教授,靠筆為生的,不會用最廉價的筆吧。
因為訊息不足而以價的高低來作質量的判斷,當然不違反需求定律。這個以價判質的行為不僅真實,而且重要。經濟學者歷來漠視這個現象,是說不過去的。我自己對市場上討價還價的行為想了很多年,最後的解釋是從以價判質為出發點。這現象在古董市場來得最明顯:價低就往往被認為是假的。好幾章之後我才會給讀者分析討價還價的行為。
六、七十年代時,美國的石油進口有配額(quota)管制。不知是否與此有關,汽車所用的汽油價格有一個怪現象,到今天還找不到解釋。那就是汽油的零售價有周期性的升降,像鋸齒那樣的。價升是一次過地升,大約升三分之一;價降是逐步下降,大約為時兩個星期。在這樣的情況下,不少顧客知道汽油價格變動的規律,見價一開始下降就儘可能不買,等其價多跌一點。
價的變動,可以引起這變動的方向會繼續的預期(expectation),因而影響了需求(整條需求曲線移動)。這也是沒有推翻需求定律的。
回頭說關於六、七十年代美國汽油價格升降的鋸齒圖案現象,以天才知名的嘉素(R.Kessel,七五年謝世)曾經與我辯論了很久。他只同意我提出的一部分解釋,那就是如果政府容許汽車用戶以大容器在價低時儲存汽油(那是犯法的),鋸齒圖案不會存在。但這解釋不了為什麼這圖案會出現。
從上述的幾個例子可見,處理那所謂「其他因素不變」(ceteris paribus)可不是簡單的事。正相反,從處理「其他因素」的手法,我們往往可以看出一個經濟學者的斤兩。困難的所在,是我們不能隨意地以「其他因素」為藉口,來挽救一個被事實推翻了的理論含意。
在計量(統計)經濟學大行其道的今天,「歸分析」(regression analysis)對「其他因素」的處理可以幫一點忙。問題是這種分析陷阱太多,容易中計!好些時用這種分析的人中了計也不知道。
最可靠的處理辦法,是想、想、想。我們要想出一些可以被事實驗證的含意,安全地避去「其他因素」的困擾。要做到這一點,我們想時要集中在驗證條件(test conditions)或局限條件(constraints)那方面去:這個條件應該放進去,那個條件應該拿起來,調來調去,務求得到一些驗證含意,被推翻了就是推翻了的。這些驗證條件或局限條件不能是空中樓閣,可以簡化,但必須與真實世界的情況大致吻合。
(《經濟解釋》之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