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限條件不能脫離現實

中國人的文化傳統,往往大談仁義道德,缺乏科學精神,……科學方法論對中國人比對其他好些民族更為重要。

第七節:理論的真實性

因為事實不能以事實解釋,以理論解釋現象,在某程度上一定是抽象的。抽象的思想並非事實。這引起不少人認為理論與真實(reality)脫了節,只是誇誇其談,空泛之極,是沒有用途的。「真實主義」(realism)就成了一個很大的爭論。在今天,這爭論已有定案,但我們還是應該澄清的。

 

「真實」有多種意義;若不搞清楚是哪方面的,爭論就永無止境了。抽象的思想當然不是事實,要說「理論」並非真實是可以的。但有解釋力的理論,其最終目的,是要牽涉到事實驗證那方面去。所以我們也可以說,有實用性的理論是有其真實性的。有好些理論,我們是無從推出可以驗證的含意(例如五、六十年代經濟發展學中的多種理論),所以怎樣說也不過是一些「遊戲」,與真實世界無關。

 

但有解釋力的理論的非真實性,起碼有四種意義,其中三種很膚淺。第一,理論本身必定有抽象的成分。說它非真實,當然是對的。但說它非真實而沒有解釋力,卻是錯了。因為事實不能解釋事實,沒有抽象的思想,本領再高也解釋不了世上的事。第二,所有事實或觀察的描述,一定要簡化——這簡化使事實變得非「真實」了。這是平平無奇的吹毛求疵的觀點。以一個蘋果為例吧。假若我們真的要詳盡而全面地描述一個蘋果是怎樣的物品,我們窮舉世的紙張也不可能辦到。單是描述蘋果的色素及形狀——姑勿論其味道或所含的維他命——就難以絲毫不差!在吹毛求疵的需求下,天下間沒有一個現象或事實的描述是真實的。然而,以這種辦法來批評科學的考證——這種人有的是——不是科學的態度。

 

第三種非真實,也是由簡化而起。世界很複雜;簡化的假設(與思想上的抽象假設不同)是必需的。但這個簡化的目的,只是為了便於處理;取消這個簡化不會影響效果,無關宏旨,所以是容許的。例如,我們說假若世界上有兩個國家(其實不止此數,所以非真實),他們互相貿易會帶來什麼效果,等等。將兩個國家改為三個或四個,其效果大致上沒有什麼不同。當然,在某些特別的問題上,將二改為三會有不同的效果。這樣,要研究這些特別的問題,二與三之別就不能置之不理,但另一些簡化也是需要的。

 

最後一種「非真實」,就不膚淺了。前文所提及過的附加的驗證條件(testconditions),很多人把它作為一種假設。這種假設當然會因簡化而變為不真實,但我們決不能視之為空中樓閣,當作是思想上的抽象而與真實的世界脫離了的。驗證條件的假設一定要有可尋,無論怎樣簡化,也一定要與世界的真實情況大致吻合。例如,作化學實驗時需用一枝清潔的試管(清潔是一個驗證條件),我們不能用一枝骯髒的試管而假設它是清潔的。

 

在經濟學上,驗證條件通常稱為局限條件(constraints)。經濟學並無「沒有局限條件」的理論,正如其他科學理論,都一定有驗證條件的——否則就沒有解釋力了。假若我們說,在交易費用不存在的情況下(一個局限條件,可勉強稱為一個假設),「甲」的發生會導致「乙」的發生。要替這個含意作驗證,我們一定要在交易費用微不足道的真實情況下入手。換言之,局限條件的「假設」不能與真實世界脫離。這也是說,除了無可避免的簡化,驗證條件大致上一定要真實。

我們於是可以作出如下的結論。以抽象思想為起點的科學理論,「非真實」是必需的,因為事實不能自作解釋。「不可能太詳盡而具體」與「簡化」——這些都是可以容許的。但驗證條件與真實世界脫了節卻是犯了大忌。在經濟學上,局限條件(驗證條件)的真實調查與簡化,是忠於經濟解釋的最艱難的過程。世事如棋局局新,要花上三幾年方能在一些局限條件上得到一點基本的認識,是很普通的事。時光只解催人老,所以從事實證研究的經濟學者,往往要肯定問題的重要性,才敢將精力孤注一擲。

 

理論真實性的問題,在經濟學於五、六十年代的方法大辯論中,有一個令人尷尬的謬誤。那就是,假若我們說,若「甲」的發生會導致「乙」的發生,那麼我們跟可以說:「沒有乙就沒有甲。」但卻不可以說:「沒有甲就沒有乙。」這後者的謬誤,我們在前文是談過的。在那次大辯論中,不少經濟學者忽略了這個邏輯學上的第一課,忘記了沒有甲並沒有說乙會怎樣。那位調查波士頓運輸公司的仁兄,認為「甲」這個假設非真實,就大做文章說「乙」會怎樣。這種低能分析本來是不值得回應的,但科學的進步有點莫名其妙,眾多學者的回應卻引起了大有裨益的辯論。

第八節:結論

假若一些讀者認為這一章有些地方不容易明白,不應耿耿於懷。科學方法論牽涉到哲學上的邏輯學與知識理論(Theory of Knowledge)。這是人類文化歷史上最湛深的學問了。雖然我曾拜於高手之門下,但所知不多,而要深入淺出地寫,不一定辭能達意。科學方法論本來精闢之極,但邏輯學的高手之間不一定互相同意,而科學的成就往往與此學問無關。不懂科學方法論的科學高手屈指難算;另一方面,科學方法論的高手很少是有成就的科學家。邏輯學往往走向象牙塔的極端,其高妙處令人拜服,但要達到精闢之境,總要付出很大的代價。

 

從嚴謹哲學邏輯的角度看,我知的是粗枝大葉——我鑽研這學問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但科學的方法還可從另一個角度看,那就是抽象理論與真實世界的轉接中的實證方法。這方面我知得比較多。本章的內容,是合併了哲學邏輯與實證轉接,所以與一般書本上所談的方法論是不同的。說到底,有實用性的科學,還是要走出象牙塔之外。

 

我以「科學的方法」置於本書之首,長「章」而大論,倒不是因為這學問對本書有什麼不可或缺的重要性。重要的是中國人的文化傳統,往往大談仁義道德,缺乏科學精神,對科學辯證的本質有根深蒂固的誤解。而本世紀對中國人有影響的「三民主義」及「馬克思主義」——或其他主義——使人們對科學的認識加上一層不透明的膠膜。我在前文說過,本書是為中國人而寫的。我認為,科學方法論對中國人比對其他好些民族更為重要。

 

(《經濟解釋》之七;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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