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有才乃壟斷 市場無價誰費心

以歌聲而言,算得上是特別的何止鄧麗君?其他招徠有道、大名鼎鼎的歌星不在話下,張五常的歌聲又怎樣算了?上帝可以作證,我的歌聲也很特別;可惜的是,當我一曲高歌,聽者願意給我錢要求我不唱!我也是一個壟斷者,我的歌聲面對的市場需求曲線也是向右下傾斜的,但整條曲線是在左下的負值範圍內。

 

除了上述的因為特別天賦或特殊情況而自然地造成的壟斷,其他的所有壟斷在某程度上是因為有保護而形成的。最明顯的保護,是政府以約束牌照發行量的辦法來減少競爭者。香港的計程車有牌照數量的約束,但真正的壟斷者是香港政府:管制數量賣牌照,牌價高達數百萬港元一個,政府收的是壟斷者的租值。

第二節:壟斷的成因

凡有社會必有競爭,而市場是競爭的一種安排。另一方面,壟斷觸目皆是。競爭與壟斷是可以並存的。

 

讓我先舉鄧麗君的例子。這個不幸早逝的歌星實迷人。她的歌聲甜而不寒,台風與儀表盡屬一流,多種語言說得流利,而傾倒的顧客男女不分。是的,因為有特別的天分與勤修苦練,鄧麗君是個壟斷者。不是沒有其他歌星與她競爭,但她面對的需求曲線是向右下傾斜的。這向右下傾斜的需求曲線已容許了所有的潛在競爭者的存在:聽她的入場費加價,需求量會減少,但需求曲線不會因為有潛在的競爭者而平下來。就算市場對她的歌完全沒有訊息費用,鄧麗君還要覓價:面對向右下傾斜的需求曲線,她的經理人要考慮入場費應該高一點還是低一點才會帶來較高的收入。

 

天生特別的供應,外人無從絕對地仿效,是壟斷。然而,以歌聲而言,算得上是特別的何止鄧麗君?其他招徠有道、大名鼎鼎的歌星不在話下,張五常的歌聲又怎樣算了?上帝可以作證,我的歌聲也很特別;可惜的是,當我一曲高歌,聽者願意給我錢要求我不唱!我也是一個壟斷者,我的歌聲面對的市場需求曲線也是向右下傾斜的,但整條曲線是在左下的負值範圍內。

 

壟斷不一定可以賺錢。絕大部分的壟斷一文不值,所以沒有經濟學者為我的歌聲費心。天生下來,每個人各各不同,在某方面都有可以大壟其斷的產品。無奈市場無價,天才自古空餘恨。電影明星的相貌特別;你和我的相貌也特別,只是沒有觀眾出價。明星的演技特別;你和我的演技也特別,可惜也沒有觀眾出價。你和我於是成為無價之寶,使經濟學者漠視了。

 

經濟學者的興趣是有價可覓的壟斷行為。雖然無價可覓的、面對需求曲線向右下傾斜的壟斷者甚眾,但剩下來的、其壟斷產品可以賣得一點錢的倒也不少。例如今天在香港及大陸等地賣文為生的人,每個都有點特別,與眾不同,在某程度上都是壟斷者。當然,一些比較平庸的寫手,可以覓價的範圍不大,這是因為有差不多水平的文稿招之即來,使這些寫手面對的需求曲線比較平坦。面對比較平坦的需求曲線不一定賺得比較少的錢,只是覓價的範圍比較窄。賺錢或收入的多與少,主要是看需求曲線的高度。要是我不賣文而轉作賣歌,面對的全在負值範圍的需求曲線可能有很高的傾斜度。

 

個人的性格或風格不同,其產品都有壟斷性。可以說,所有藝術家的作品都是這一類的。有價可覓的產品既可因人之異而成,也可以因環境之異而存在。好些餐館因為環境特殊,或有佳景可觀,就成了有壟斷性的供應者,要覓價。我還記得在美國洛杉磯鄰近一海港小鎮,有一家餐館傍海而立。出發遠渡重洋的大船近窗而過,船長透過擴音器與餐館內的顧客道別,說行程,講笑話,造成奇異而歡樂的氣氛。只有一家餐館有這樣的晚餐供應,壟斷也。

 

傳統的最可取的「壟斷」定義,是一個供應者面對的(市場)需求曲線是向右下傾斜的。我們不能見到這條曲線,因為在真實世界中這曲線不存在。然而,這曲線有一個明確的含意,那就是供應者可以加價而少賣一點,或減價多賣一點,所以他要覓價。對這傳統的定義我必須加上兩個重要的條件。其一是壟斷者面對的需求曲線必須包括所有的潛在競爭供應者。要是一個供應者加價,潛在競爭者的參進或威脅會把需求曲線平下來,這供應者就算不上是壟斷了。

 

其二更為重要。若產品有相當可觀的訊息費用,眾多的競爭供應者可能與顧客討價還價,實行覓價的行為。這種因為訊息費用而起的覓價可能有很廣闊的覓價範圍:在古董市場,同樣之物其成交價可能相差數十倍。這樣,面對一個供應者的需求曲線肯定是向右下傾斜的,但這不是因為沒有競爭,而是因為訊息費用奇高。

 

我認為不應該單以一個供應者面對的需求曲線向右下傾斜就說是壟斷。鄧麗君賣歌與一個商人賣古董的覓價行為在性質上截然不同。前者是因為產品與眾不同而覓價;後者是因為訊息費用而覓價。性質不同,分析行為也跟有別。我認為後者不是壟斷。

 

除了上述的因為特別天賦或特殊情況而自然地造成的壟斷,其他的所有壟斷在某程度上是因為有保護而形成的。最明顯的保護,是政府以約束牌照發行量的辦法來減少競爭者。香港的計程車有牌照數量的約束,但真正的壟斷者是香港政府:管制數量賣牌照,牌價高達數百萬港元一個,政府收的是壟斷者的租值。

 

香港的電視台與電台也是因為管制牌照發行量而由政府收取租值的。十八年前,香港的財政司彭勵治(已故,當年是好朋友)和我就在一個問題上起了爭議:他說(當時)電視台限於四個,是因為某些我不明白的技術上的約束;我問電台(廣播台)的音波頻率近於無數,為何也只限幾個台?是的,在美國,申請獲取頻率的廣播權易如反掌。

 

以政府操縱壟斷來賺取租值是不明顯的稅收。在香港這些更包括地產、碼頭、公共交通等,使我在幾年前提出香港的稅率奇高之說。這種以壟斷租值補助政府支出的辦法,在經濟大有增長時皆大歡喜:政府收地價,地產商與置居所的市民賺樓價,買不起樓宇的有政府的廉租屋供應。但若經濟下跌就很頭痛,因為政府將壟斷租值花清光,稅不能減,而購置樓宇的人因為好景時的高地價而容易地變為負資產者。

 

有云「香港發三師」。那是指醫師、律師、會計師。此「發」也,主要是因為牌照管制,雖然這些年來新入行的三師因為牌照數量大增而再不易「發」了。以醫生為例,牌照可以用作鑑證資歷,也可以用作約束數量來增加這行業的「壟斷」性。前者有頗大的爭議:支持者認為鑑證資歷可給市場的顧客有保障;反對者則認為這鑑證可以誤導顧客,使知識不足的中了庸醫之計,而庸醫何其多也。

 

至於除資歷以外,約束醫生或任何行業的牌照數量,經濟學者是一般性地反對的。但這些反對是有效率或無效率的價值觀,與解釋世事無關。不要以為除了資歷,香港的醫生牌照沒有數量的約束。以資歷水平而言,美國的醫生比香港的高,但不能自由地到香港來掛牌行醫。要解釋這後者現象不容易。

 

一九五八年,嘉素(R.Kessel,19231975)發表了《醫業的價格分歧》(Price Discrimination in Medicine)。那是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嘉素認為,美國加州的醫生因為有牌照數量約束而變得有壟斷性,以致同樣的病,富人付費較高,窮人較低。但為什麼外來的醫生不能在加州行醫呢?他的解釋,是本地的醫生在醫院作見習生時,收入微不足道,醫院賺了他們的貢獻而購置了醫院的儀器等,見習後掛牌行醫,就有權用當地的醫院替病人治療,而若沒有醫院可用,醫生是不可以成功地掛牌的。香港不容許美國醫生掛牌可能類似:他們沒有在香港的醫院作過見習生,沒有廉價地對醫院作出過貢獻。我認為嘉素的分析功虧一簣:外來的、有足夠資歷的醫生,為什麼不可以多付錢給醫院來換取掛牌用醫院的權利?

 

專業的牌照與數量約束的問題是很複雜的學問,是《經濟解釋》的題外話,但既然與壟斷有關,我簡略地介紹一下。且讓我轉談其他四項有保護性的壟斷:發明專利(patents)、商業秘密(trade secrets)、版權(copyrights)、註冊商標(trademarks)。

 

(《經濟解釋》之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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