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過了,分析供應的行為不需要有曲線。一點與另一點之別就可以解釋行為,而點與點之間是不需要以線相連起來的。分析生產成本時我們也談到類似的問題。供應曲線是要有成本曲線才可以畫出來的。市場的供應曲線,有成本曲線還不足夠。我們再需要的是受價市場,或所有供應者面對的需求曲線是平的。
這樣看吧。一條需求平線是一個價,受價者照價而沽,可以盡沽其願意生產出售的。這樣,面對的市價就是這供應者的產品平均收入(average revenue),又因為這平均收入是平線,邊際收入(marginal revenue)就與之相等(是同一平線)了。
從一個生產者的供應說起吧。這生產者有碗形的平均成本曲線,邊際成本曲線自下而上,穿過碗底,高於平均成本而向右上升。要爭取最高的回報(return),或財富(wealth),或租值(rent)──但不可以爭取盈利(profit)──這個生產者的產量均衡點是邊際成本等於邊際收入。既然邊際收入是市價,他就以市價等於邊際成本來決定產量。市價升降,他就沿邊際成本曲線而生產,而這曲線就成為他的供應曲線了。
一個老問題,書本沒有明確地解釋過。那就是以一個生產者的邊際成本曲線作為他的供應曲線,後者要從哪一點算起?邊際成本曲線先自上而下,然後自下而上,要從哪一點開始算是該生產者的供應曲線呢?書本說成本曲線有長、短線之分,也有固定成本(fixed cost)與可變成本(variable cost)之別,說來說去都說不清楚。
我的答案是,一般而言,一個生產者的供應曲線要從直接平均成本的碗底以上的邊際成本算起。那是說,若市價低於直接平均成本,該生產者就關門大吉,另謀高就。這個簡單看法是需要補充的。
分析上頭成本時我說過了,直接成本(direct cost)是不生產就不需要支付的費用。投資入局本來是成本,但一旦下了注,成為歷史,或因為別無選擇而不能不支付的費用(例如一個有錢老闆作了私人擔保),就不能當作成本看。作了投資,生產者是可收盡收。他可以把生意賣出去,也是越高越妙。這樣,所謂上頭成本(overhead cost)只能從租值(economic rent或quasi rent,見卷二第二章)的角度看。租值是成本,與下了注的歷史成本截然不同。
如果我們能明確地把總成本分為直接成本與上頭成本(租值)兩大類,沒有灰色地帶,問題就比較簡單了。租值的理念,是其變動不會影響供應的行為。放寬一點說,邊際上的供應是會受影響的,但生產者不會因為租值下降而結束營業。但如果市價低於直接成本,他就把生意結束。
上述的分析有幾個變化,使應該結束的不結束,或還有可為的決定收檔。
(一)市價低於直接成本,應該停產關門,但生產者可能認為前途或有轉機,守得雲開見月明,要繼續生產多博一手。這樣,結束生意的決定,是要基於預期(expectation)上市價不會高於直接成本。
(二)如果上頭成本與直接成本之間有一片灰色地帶,因為各種原因,有些老闆喜歡把直接成本算得高一點,有些算得低一點,所以結束營業的決定就有分歧。
(三)用同樣的投資設備或人手,生產可以改變方向:產品、策略都可以更改。這種改變我們在論租值時談過了。改變產品,甚或改得面目全非,算不算結束營業是一個疑問,但嚴格來說,其供應曲線是改變了的。
(四)欠債可以不還錢,宣告破產的行為司空見慣。你簽了合約,要分期支付的錢如果真的沒有選擇,不是成本。但你有宣告破產的選擇,成本就上升了。因此你可能在市價高於直接生產成本時結業。然而,因為選擇破產而提前結業,其有關的直接成本是不需要支付的成本,較不宣告破產的為高。
市埸的供應曲線,是個別供應者的直接平均成本以上的邊際成本曲線向右橫加──每價加所有參與者的供應量。這市埸供應曲線基於:
(甲)上頭成本與直接成本有明確的劃分,沒有上述四項變化的干擾;
(乙)潛在的競爭者不參進競爭。
無論怎樣說,傳統成本曲線的長線與短線之分,及固定與可變成本之別,對解釋行為是派不上用場的。
英語impute這個字很難譯。字典譯作「歸咎」;幾番考慮,我認為imputed rent這一詞應譯作「歸屬租值」。從我們劃分的上頭成本與直接成本的角度看,歸屬租值是指一些參與競爭的生產者,其直接成本比其他的低,所以若產品市價下降,首先退出的是沒有歸屬租值的競爭者。反過來,要是市價上升,潛在的競爭者參進,其直接成本會是較高的。換言之,歸屬租值這個理念的主要用途,是解釋市場需求變動時,參進或退出的競爭者不是隨意(random)的,而是可以推測誰先誰後。
讓我們先假設一個行業沒有上頭成本──所有成本都是直接的──來看這個問題。歸屬租值有兩個成因。其一是某競爭者有特別的知識或天分,在這行業的生產力高人一等;其二是這競爭者在其他行業沒出息。二者相加是同一回事:這競爭者在這行業上比一些其他競爭者有較大的比較成本優勢。
現在加上上頭成本,下注後變作租值,這租值與歸屬租值混合起來不容易分開。原則上是可以分開的:下了注的若把生意賣出去,上頭成本的租值與這賣家本身的歸屬租值可以分開來折現議價。但如果繼續自己經營,他的行為就受到兩項租值合而為一的約束。
除了沒有用場的長、短線分析成本曲線外,市場的傳統分析有另一個比較有意思的長、短線概念。那就是短線固定了競爭生產的人數,而長線則容許參進與退出,人數可以改變。這叫作數目效應(number effect)。市場的供應曲線,數目不變與數目可變是不同的:前者稱為短線供應,而後者則是長線了。
數目可變的長線市場供應曲線,以任何市價而論,其彈性係數(supply elasticity)是會比數目不變的為高的。那是說,因為市價下降有存在競爭者的退出,或市價上升有潛在競爭者的參進,長線市場供應曲線會比較平坦,或斜度比較低。這就是數目效應了。
另一方面,市場長線供應曲線的彈性係數與生產成本中的租值分量是負數聯繫的:租值的分量越高,供應的彈性係數就越低(曲線斜度越高)。這是因為市價之變而引起的租值轉變,不會導致競爭者的退出或參進。這是租值的中心理念了。
香港的飲食行業是很好的示範例子。雖然這行業算不上是純正的受價市場,但競爭者甚眾。自一九九七下半年起至今天(二○○一),因為經濟不景,這行業兵敗如山倒。然而,結束營業的食肆數目遠不如一般人推斷的那麼大。究其因,是飲食行業有相當高的上頭租值成本:裝修、廚房、傢具等在成本上的比重甚高,但下了注,就只能作租值看。另一方面,商業樓宇的租金大幅下降,使業主分擔了租值下降的損失。一般而言,一家食肆本身的租值要下降至零才考慮結業的。
傳統的分析,市場的長線供應曲線是可以向右下斜的。但這不可能與參進者的數目有關,因為新參進的成本一定比較高(不然的話,早已入局)。需求量上升而導致市場供應曲線向右下斜,主要是因為增加專業生產與競爭者互相仿襲的雙重效應。這些年來先進科技的產品,如電腦及其他數碼用品等,就是例子。
不要以為我吹毛求疵地在成本、租值、盈利等詞彙上玩遊戲。概念拿不準,要推出可以被驗證的假說機會不大。我認為在生產的市場上,無論是受價還是覓價,局限下每個參與者爭取最高的價值量度,首選是租值。這是因為租值的角度容許我們對成本與競爭的關係看得最清楚。四十年前佛利民差不多是這樣說,但轉來轉去沒有說出來。就讓我在這裡替他說出來吧。
想當年,我拿佛利民的價格理論講義的第五章,重讀又重讀,讀到紙碎風飛,對成本與競爭的關係得到啟發。後來佛老和我成為知交,無所不談,在經濟推理的思維上互通無阻,我覺得可以替他說出他本來要說的話。他當年的講義,一九六二年出版成書,今天市場上還可以買到,第五章還是那第五章,學子們不要錯過了。
在受價的行為上,我廢除了傳統的假設:無數的購買者與供應者。數十年的觀察,使我意識到受價與覓價跟「數目」沒有一定的關係。在亞洲一帶,小販林立的市場,出售的產品大致相同,而討價還價的覓價行為所在皆是。我於是提出了顧客要不懷疑產品有別,潛在者參進易如反掌,及有出售者實行不二價等,才是受價的主要成因。
較大的貢獻,是我替上頭成本作出新的闡釋。歷史成本與沒有選擇的支出都不是成本,所以生意開了檔,上頭成本只能從租值的角度看。可收盡收的租值,會受到還未下注的潛在競爭者的參進投資保護,但市價的波動會影響上頭成本的租值收入。成本曲線要先以直接成本畫出來,租值成本就按市價的差距加上去。一般而言,如果直接平均成本是碗形的,加上租值的總平均成本也是碗形。沒有「風落」(windfall)是沒有盈利的。
我同意市場是一個訊息傳達中心,而訊息傳達是市場的主要成因。然而,因為人的自私,市場傳達的訊息往往不盡不實。刻意地誤導的行為,甚至造價,是普遍而又有趣的。這是後話。
在卷一第三章第五節我提到老師艾智仁的名言:「價格決定什麼,遠比價格是怎樣決定的重要。」三十年前我把這句話帶到競爭準則那方面去。雖然我在那一節分析了大略,但更重要的是因為準則不同而引起的租值消散的分析。這是卷三的話題了。
(《經濟解釋》之五十;卷二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