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浪費」現象都是因為漠視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條件而產生的。你到餐室吃午餐,桌上的鹽是免費供應的。你用鹽當然用到其邊際用值是零。事實上,你可以靜靜地拿出手帕,把小瓶子內的鹽包起來帶回家。禁止你這樣做的監察(交易)費用太大,餐室的主人就懶得管。
「無效率」(inefficient)又稱「經濟浪費」(economic waste),是經濟學的一個大話題。在我們的社會中,一提到無效率政府就變得大有用場,以各種法例把情況修改。這是六十年代之前的一般看法,今天還這樣看的大不乏人。
「有效率」是指使用短缺的資源得到最高的經濟利益。資源短缺本身是一種局限,而在局限下爭取利益極大化,所有無可避免的局限都要算在「有效率」的範疇內。可以免費避免的局限不是局限,而如果什麼局限也沒有,極大化的利益就是無限的了。這樣的世界不需要談什麼選擇,而人的行為是沒有什麼需要解釋的。
有效率(economically efficient)永遠是指在無可避免的局限下爭取到最高的利益。反過來,無效率是指在局限下應該可以爭取到的最高利益,不知怎的爭取不到。這是個很奇怪的情況。
經濟學假設每個人,無論何時何地,都爭取局限下個人利益極大化。那麼怎會有無效率這回事呢?說局限可以容易地更改而使利益增加,那麼爭取極大化當然要把局限更改了。有關的局限,是改無可改、避之不了的局限。說一個人因為訊息不靈,不知道局限可以更改,以致無效率,說得通嗎?說不通的,因為訊息不靈也是一種局限。當然,這個人可能突然聰明起來,或多了一點知識,使局限轉變了而增加利益。但不同的局限有不同的利益,二者皆有效率,不是可以增加利益但不增加的怪情況。後者是與「局限下爭取極大化」這個公理有矛盾的。當然,政府大權在手,可以修改對社會有害無益的管制或法例等局限,而使社會整體得益。但為什麼政府不那樣做?這顯然又是因為有其他局限的約束了。
嚴格來說,「無效率」的發生在邏輯上是不可能的。但無效率的情況在經濟學上說得很普及,政府的任命是那樣有支持,我們要怎樣解釋呢?一個權力慾強的政府,多管多得,其「改進社會」的意圖是不難理解的。但我們怎會有那麼多的無效率情況?經濟學者為什麼可以見到那麼多的無效率事項?
我的答案是兩方面的。一方面,當我們要解釋一個現象時,需要指明的局限條件不一定要達到有效率之境。局限條件多而複雜,要解釋現象我們只要把有關的簡化了來推理。有了足夠可以驗證假說的局限,就無需自取麻煩,把無關的局限搬進假說之內。這樣,一個可以解釋某現象的假說,因為漠視了其他局限,分析的結果可以是「無效率」的。
另一方面,經濟學者可以容易地忘記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以致在分析上有無效率的結果。最通常被忽略了的局限,是交易費用。交易費用不是零,而分析者若無意識地看作是零,無效率的情況就會發生;交易費用奇高,分析者以為是微不足道,無效率也會發生。交易費用是有多方面的,分析者因為所知不足而忽略了某方面的交易費用,又會有無效率。
且讓我們從魯賓遜的一人世界說起吧。經濟學課本說一人世界可能有無效率的情況。怎麼可能呢?無效率在一人世界是不可能想像到的事。魯賓遜不懂農植,大好的農地種不出產品來,是知識的局限所致,何無效率之有?魯賓遜走路不小心,跌斷了腿,不能工作,坐以待斃,但那是「不小心」的局限,何無效率之有?無知、愚蠢、迷信、飛來橫禍等,都是局限。在局限下爭取個人利益極大化的假設下,我們怎樣想也想不出一人世界會有無效率這回事。若想得出來,要不是指出的局限不夠,就是邏輯有矛盾。
離開了魯賓遜的一人世界,走進多人的社會,我們遇到了柏拉圖(V.Pareto,18481923)。柏拉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意大利經濟學者。在高手雲集的新古典經濟學派中,最客觀而又最熱衷於解釋世事的就是這個人。有趣的是,他提出來的後來被稱為「柏拉圖情況」(Pareto condition)的建議,成為福利經濟學(welfare economics)的中流砥柱,使熱衷於改進社會的經濟學者忙得不可開交。
一人世界的無效率,是指在局限下可以多得但不多得,雖然前後矛盾,但簡單易懂。進入了多人的社會,「無效率」是怎樣界定的呢?這問題不容易解答,可以非常複雜。柏拉圖之後,奈拿(A.Lerner,19051982)就用上七個邊際價值相等來界定「有效率」,而「無效率」是指某些邊際價值不相等了。
柏拉圖以神來之思,描述社會的一個有效率的情況,後人稱之為「柏拉圖至善點」(Pareto optimality)。他說:在社會中,資源的使用可以達到一個情況,在這情況下,若任何資源的使用改變使一個人得益,就必定有其他人受損。這是有效率的情況。倒轉過來,要是資源使用的改變可使社會起碼有一個人得益而沒有其他人受損──這也是說,在原則上,資源使用的改變可使社會所有的人得益──柏拉圖情況就達不到,是無效率。
多人社會比一人世界複雜得多,柏拉圖的神來之,簡單地代替了可以搞得很複雜的多個邊際價值相等來界定有效率的情況。沒有數學的分析,但很好用。柏拉圖情況也給經濟學帶來一個資源(或生產要素)使用(resource allocation)與財富(或收入)分配(income distribution)的清楚劃分。那就是達到了柏拉圖情況後,財富或收入的轉移若使社會有一人得益,則必有其他人受損。但這樣的收入轉移給人帶來的益損,是與經濟效率無關的。
問題又來了。既然「無效率」的情況在一人世界不可能想像,為什麼在多人的社會中
──達不到柏拉圖情況──是那樣容易發生呢?我的答案是:要是所有真實世界的局限條件都考慮到,達不到柏拉圖情況(無效率)也是不能想像的。在多人的社會中,「無效率」的發生是因為我們漠視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條件,而最通常的遺漏是交易費用。柏拉圖的社會比魯賓遜的世界複雜得多,疏忽遠為容易。另一方面,經濟學者往往以為自己有上帝之能,喜歡改進世界。要是柏拉圖情況永遠達到,這些學者就會覺得自己是小人物了。
我喜歡舉自助餐的例子,因為這例子淺而易見。吃自助餐,一個顧客只要付一個固定的餐價,就可以大吃特吃,亂吃一通,吃到最後一口食品的邊際用值是零。然而,這最後一口食品的邊際生產成本是高於零的。邊際成本高於邊際用值,是說在邊際上社會的代價高於社會的利益。這是浪費,無效率也。這是明顯地違反了柏拉圖情況的。
但如果我們問另一個有關的問題:為什麼餐室會以固定收費的自助餐安排來做生意呢?為什麼該餐室不按量、按不同的食品收費?答案是,按量、按食品收費會有較大的量度費用,較大的算價、開單費用,較大的服務費用等。這些都是交易費用,而自助餐是可以把這些交易費用減少的。如果減少交易費用的節省是大於邊際成本高於邊際用值的總浪費,不採用自助餐的安排才違反柏拉圖情況。
上述有兩個現象需要解釋。其一是自助餐的顧客吃得特別多。可取的解釋是因為價格是一項局限,自助餐的固定價格,不以量算,在邊際上吃多吃少顧客沒有價格的約束,所以就大吃特吃了。單解釋這個大吃現象,我們不需要帶進以量算價的較大交易費用。這樣,自助餐的狂食在表面上是有浪費的。然而,這所謂浪費只是因為我們漠視了那非自助餐的較大的交易費用。結論是:足以解釋一個現象的局限條件的指定,不一定足以達到柏拉圖情況;這情況的違反,不是真的違反了,而是我們刻意地漠視了一些局限而做出那「違反」的效果。與解釋一個現象無關的其他局限條件,若都帶進分析,怎會不一塌糊塗呢?
第二個現象,是自助餐的安排。要解釋為什麼有自助餐的安排,我們就要把按量算價的較大交易費用帶進。這樣,柏拉圖情況是達到了的。
所有的「浪費」現象都是因為漠視了或忽略了某些局限條件而產生的。你到餐室吃午餐,桌上的鹽是免費供應的。你用鹽當然用到其邊際用值是零。事實上,你可以靜靜地拿出手帕,把小瓶子內的鹽包起來帶回家。禁止你這樣做的監察(交易)費用太大,餐室的主人就懶得管。
轉談價格管制吧。價格被管制在市價之下,顧客要排隊輪購,先到先得。排隊的時間有所值,但卻不事生產,浪費了時間。單從排隊的現象看,「浪費」是對的。但為什麼會有價格管制呢?這是與「為什麼有自助餐?」同類的問題,而答案也類似:有政治(交易)費用。然而,解釋價管就不是那麼容易了。不是性質有什麼不同,而是政治、立法等的交易費用非常複雜,不參與政治活動的書呆子是不容易理解的。立法的程序,投票的彼此、彼此,特權利益的維護,貪污的安排,等等,廣義來說,都有交易費用,而這些比非自助餐的複雜得多了。
經濟學者是因為不知世事而大叫浪費、浪費的。
(《經濟解釋》之四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