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中國在明代初期,人口大約六千萬,今天上升了二十倍。雖然二百年來炎黃子孫多災多難,但只經過二十年的制度改革,今天的一般生活水平比明初時高得多。是的,雖然今天中國還有很多老百姓貧病交迫,但生活享受還是改進了,平均壽命增長可能不止三十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人口大升而物質享受也大升?
馬爾薩斯(T.R.Malthus,17661834)在一七九八年提出有名的「人口論」,很悲觀。他認為人口以幾何級數(geometric progression)上升,而物品供應只能以等差級數(arithmetic progression)上升,僧多粥少無可避免,最後的人口均衡點,是僅足以餬口的物質享受,以飢餓淘汰不適者。
歷史證明馬爾薩斯是錯了的,大錯特錯。今天的世界人口,比馬氏時代不知上升了多少倍,但生活水平卻大大地提升了:我們的平均壽命,比二百五十年前的人大約多活三十年。今天在香港的中等人家,除了大屋與醇酒美人,比三百年前的皇帝還要生活得好。
據說中國在明代初期,人口大約六千萬,今天上升了二十倍。雖然二百年來炎黃子孫多災多難,但只經過二十年的制度改革,今天的一般生活水平比明初時高得多。是的,雖然今天中國還有很多老百姓貧病交迫,但生活享受還是改進了,平均壽命增長可能不止三十年。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人口大升而物質享受也大升?科技進步當然有關,但正確的闡釋是市場容許專業生產,使成本大跌,然後大家交易而互利。
在卷一第七章我說過:
「以交易而交徵利,與沒有交易相比,個人的利益增加大得驚人,往往以千、萬倍計。但這龐大的利益增加,主要是由於每個人專業生產,然後交易。不談生產而單論交易,利益還是有的,但比起有專業生產的存在,其交易利益少得多,甚至微不足道。」
在課堂上我喜歡舉原子筆(國內稱圓珠筆)的例子。原子筆尖端用的圓珠,是一個價值連城的發明。這發明佷有名,因為當時非法抄襲製造的人無數,持有發明專利的以法律起訴頻頻,但抄襲的見有巨利可圖,樂意賠償給專利者。
今天的原子筆,比五十多年前的質量高得多了,圓珠再不漏油,其製作牽涉到塑膠的發明,金屬的混合,石油工業的油墨,也要論設計等。要是這些發明完全不存在,一百個天才,讓他們窮畢生之力,原子筆可以製造出來嗎?我認為成功機會甚小。今天一枝稱意的廉價原子筆賣多少錢?港幣一元,其中大約八毫是市場的交易費用!
一個香港的平凡大學生,替中學生補習,需要用多少時間才可賺取一枝原子筆呢?答案是:二十四秒!一個平凡的大學生工作二十四秒時間,可以買得一枝一百個天才窮畢生之力也不容易造出來的原子筆。交易之利,何其巨也。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怪現象呢?經濟學的傳統答案,是比較優勢定律。這定律佛利民認為是最重要的,我在卷二第二章的第二節,分析「比較成本」時說過了。比較成本的理念,無疑可以解釋專業生產的行為,但我認為不是佛老說的那樣重要,因為專業生產還有其他重要的決定因素。我認為如果世界上所有的人天生一樣,每個人的比較成本相同,專業生產還會發生。除比較成本外,專業生產還有其他三個因素,可能更為重要。
(一)分工合作。分工(division of labour)是指不同的工人每個專於生產一件物品的一部分,然後合併起來。是史密斯於一七七六年提出的。史前輩顯然認為分工合作非常重要,因為他的經典巨著──《原富》──一起筆就談這件事。
史密斯以製針為例。他調查過一家小型的製針廠,生產只用十個工人,每人造針的一部分而合併。史前輩說,要是一個沒有受過訓練的人獨自造針,每天造出一根針也不容易,二十根絕不可能。但他調查的小型製針廠,十個工人每天可造出十二磅針。那是四萬八千根以上,等於每人每天生產四千八百根!這是分工合作的奇蹟。我們在前文說過,產量越大,可以選擇的不同生產方法越多,而分工專業有很多種不同的生產方法可以選擇。
(二)熟能生巧。前文說過,熟能生巧也是要產量夠大才可以促成的。這與分工合作有關連,但理由並不一樣。我調查過一家玩具廠,差不多全部製作用件工。製造塑膠洋娃娃,我特別欣賞一個以油墨替娃娃塗上眼睛的工人。只塗眼睛,其他的娃娃事項不幹。這工人塗上眼睛後隨手把娃娃拋進竹籮子內。試想,油墨未乾,娃娃拋進籮子,一不小心油墨就會弄污籮中的其他娃娃。我見到的那位工人從不出錯,快如閃電,似乎連看也不用看就拋得層次井然。此乃熟能生巧也。
(三)知識累積。這是最重要的,但奇怪地似乎沒有分析提及過。有價值的知識或發明,不僅可以改進,而且有比萬里長城更頑固的存在性。人類五千年前的好些發明,我們今天還在用。是的,人類有價值的知識資產,一旦想了出來,驅之不去。知識資產既可以改進,也可以增加,積少成多,可以永無止境地累積,以至多得難以想像。
大家都知道,科技的發達既可帶來新產品,也可大幅度地使生產成本下降,而最近的半個世紀,科技的進度簡直如天方夜譚,是五十年前沒有人會相信的。我要指出的重點,是知識累積是科技突飛猛進的先決條件,而這累積是非專業處理不行的。累積了的知識的改進,也要由專業處理。
想想吧,天下間的知識那樣多,那樣廣,那樣複雜,一個人所能學得或記得的充其量是微不足道的一小點,改進也不容易。知識的累積若由很多的人專業處理,會變得龐大之極,而持有知識的專業人士合作研究,相輔相成,改進就容易得多了。今天,先進之邦的私營研究實驗室,都是這樣安排的。
如果你的居所是小康之家,在室內環目四顧,你不容易找到一樣物品不是經過多項的發明,及數以百計的改進,才造出來的。就是單看你自己身上的衣物吧。原子筆不用再談了,其他的發明與改進,你不可能在一年之內盡數說出來。這些都是知識累積的結果。
市場是協助專業生產的一種安排。不是唯一可行的安排,而是其中一種。歷史的經驗與我自己的考證,有這樣的結論:以自由市場處理專業生產,同樣生產水平市場的交易費用比其他安排的低得多。由中央分派工作,指導專業生產,不是不可以,但因為缺少了市價的指引,在比例上其交易費用(包括訊息費用)比市場的高得多。不是說市場的交易費用低:大約的估計,市場的交易費用在物價的一半以上。但專業生產而交易所得的利益,動不動以千、萬倍計,減除了龐大的交易費用,餘下來的交易利益也相當驚人。
我曾經說過,一個社會富裕與貧窮的關鍵,是交易費用在國民收入中的百分比。這百分比減低少許,就大富;增加少許,就大貧。但市場的安排是需要有私有產權的。這是高斯定律的主旨,是本書卷三的話題了。
專業生產不可能自供自給,要以自己的產品換取他人的。市場是一種安排,我們說過了。一市如是,一省如是,一國如是,多國也如是。那些主張生產多元化或支持保護主義的,是自廢武功,但可以維護特權者的利益。
世界上從來沒有一種供應,能比讓供應者賺錢的供應來得可靠。香港沒有農業可言,但香港人沒有擔心過有錢買不到飯吃。就算是一國被外地制裁,某些物品受到禁運,歷史上我們沒有見過有錢賺的走私被杜絕了的。
走私的存在,是因為走私的費用低於專業生產的利益。
(《經濟解釋》之四十三;卷二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