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利是不能折現的收入

一個人有獨到的生意眼光,高人幾級,像香港的李嘉誠先生,其超凡的收入或財富可說是他的租值,或是他特別天分的回報。不是盈利。

 

一家企業因為管理得宜,賺錢比同行的企業優勝,這是管理人材的租值回報(類似李嘉圖的differential rent)......

第四節:盈利是無主孤魂

西方經濟學所用的profit一詞,中譯為「利潤」,是不對的。我認為應該譯作「盈利」。利潤是回報,或是利息的回報。有些書本把利潤分為正常利潤(normal profit)與不正常利潤(abnormal profit),就更搞得糊塗了。Profit譯作「盈利」比較恰當,因為「盈」字代表多了一點。

 

是的,profit不是工資,不是租值,不是所有生產要素的成本,也不是投資應得的回報。減除這些所有的,但還有一點收入多了出來,怎麼可能呢?答案是,盈利是無端端地多了出來的收入。這是說,盈利是意外的收入。

 

在《利息理論》一章內,我分析了費沙的格言:利息不是收入的局部,而是收入的全部。工資是勞工現值的利息,租值是房地產的利息或準租值折現後的利息,商人的投資有利息的回報。費沙的格言可以補充:利息不是成本的局部,而是成本的全部。從這個補充的角度看,盈利是意外的高於利息成本的收入。

 

是的,在競爭無所不在的社會中,考慮到上一節提到的「租值」也是成本,經濟邏輯不容許有意料中的盈利。競爭可不是指一般課本上所說的、有多個出售同一物品的競爭者,而是指本書卷一──《科學說需求》──的第三章──《缺乏與競爭》──所說的競爭。是的,只要是多人的社會,競爭無所不在。壟斷權或專利權也是要競爭的。值錢之物,怎會沒有競爭呢?專利權所得的收入,高於生產要素的成本的差距,是租值,是另一種成本,我解釋過了。這樣,專利或壟斷是沒有盈利的。

 

一個人有獨到的生意眼光,高人幾級,像香港的李嘉誠先生,其超凡的收入或財富可說是他的租值,或是他特別天分的回報。不是盈利。

 

一家企業因為管理得宜,賺錢比同行的企業優勝,這是管理人材的租值回報(類似李嘉圖的differential rent),而這些回報會反映於較高的管理薪酬、較高的分紅、較高的股息等,其總收入與總成本相等,沒有盈利。

 

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婦,身無長物,沒有其他職業可幹,於是在路旁賣咖啡。因為不能找到其他職業,這個老婦生產咖啡的機會成本比其他賣咖啡的人低。她賺取到的差距,是另一種租值(稱為歸咎租值──imputed rent),不是盈利。

 

數之不盡的人,凡作投資或做生意,都預期投資的回報率會高於利息率。這些人所說的推斷可能是衷心話,不是誇誇其談。他們真的預期有盈利嗎?我發明的答案是:一半一半。這個怪答案重要,應該解釋一下。

 

在有訊息費用的情況下(或可說有風險),沒有人可以肯定投資或做生意的回報率。一個人若真的可以肯定,百發百中,這個人很容易富可敵國。一個人無論怎樣客觀地估計一項投資的回報,他一定知道這投資可以血本無歸。預期只可以賺回利息就下注,是大傻瓜,因為虧損的機會存在。風險或訊息費用的存在,任何投資所預期的正數回報率一定會高於利率。一個人說的正數預期,可沒有減去負數預期的風險。悲觀的人存在,但一般而言,投資下注的喜歡從樂觀那方面看。另一方面,做生意的老手明白,要賺回利息不容易,而自己的勞力,總要有一點回報,所以就算是相當肯定的投資,加上自己的工資,其預期的回報率一定要高於利率。

 

從社會整體的角度看,市場的利率是由投資或做生意的真實回報率決定的。有人因為意外而發達,也有人因為意外而破產。但整體而言,若真實的回報率與利率有分歧,借錢投資或會增加,或會減少,從而使這二率相等。

 

寫經濟學課本因為要顧及市場,說做生意不會有盈利(profit)不容易賣出去。會計師核數有損益表(profit and loss statement),但會計說的profit與經濟學說的是兩回事。一個本科生選修會計,又選修經濟,課本要怎樣說才對?

 

意外的盈利叫作風落盈利(windfall profit);意外的虧損叫作風落虧損(windfall loss)。重要的是在經濟學的範疇內,沒有非「風落」或非意外的盈利或虧損。這是因為我們若容許非意外的盈利或虧損,其他的價值理念──利息、成本、租值等──就加不起來,使整個理論架構搖搖欲墜。

 

我在前文提及,利息與收入永遠是流動的,是川流。資本與財富永遠是靜止的,是以利率折現後的現值。成本與租值可以是流動的,也可以折現而靜止。盈利呢?盈利是無主孤魂,既非流動,也不靜止。意外的收入,來無影,去無蹤,不可以利率折現。讓我發明一個格言:盈利是不能折現的收入。

 

事前不知道會發生,事後也不知何日君再來的盈利,是不會影響行為的。記得作研究生之時,某科考試,教授出一試題:試述及分析盈利理論。我只答了一句:經濟學沒有盈利理論。那位教授是師級人物,我知道他要的答案就是這一句。

 

是的,經濟學常說的個人爭取極大化(maximization),其爭取的價值量度可以是功用,可以是財富,是收入,或是租值,但不可以是盈利。「風落」無從預知,怎可以爭取呢?

 

轉談一些例子吧。一九八二年回港任職後,年宵之夜我帶著十多個學生一起在街頭賣桔,賣過三次年宵,第一次是風落虧損的好例子。二百多盆桔子放在露天的街頭空地,大雨突然傾盆而下(新春時節這是少有的),不到半個小時桔子都掉到地上,全軍盡墨。這例子的重要啟示,是風落虧損不會影響我或其他人以後的賣桔意向。那是說,賣桔的行為是不會被改變的。過了一年再賣桔,我改選了不露天的場地嗎?沒有,因為租金比較貴。

 

如果我賣桔的虧損不是因為傾盆大雨,而是因為是門外漢,一無所知,入貨成本太高,或經營手法不當,從經濟學上看,這不是虧損,而是知識投資(香港人說的「交學費」)。又如果我賣桔虧損是因為這行業根本不是我有比較優勢的,作錯了選擇,那是訊息不足的問題,要從我個人的知識資本減除。要是我有虧損還屢敗屢戰,堅持賣桔,那就是我的負租值。

 

轉談一個風落盈利的實例吧。一九五○年韓戰爆發,中國抗美援朝,香港的西藥需求激增,一下子香港的西藥商因為有存貨而發了達。當時我父親的商店在藥商眾多的永樂街,所以記憶猶新。

韓戰繼續,西藥有巨利可圖眾所周知,要加入這行業的其他商人不計其數。但加入可不容易,因為存在的西藥商人都持有代理權,可以維持一段時期的巨利。這巨利再不是風落盈利,而是租值,可以折現。

 

西藥商人因見有巨利(租值)可圖,大手輸入西藥,一手一手地加上去。後來一九五三年韓戰突然終止,不少西藥商破產。這是風落虧損。

 

嚴格來說,盈利與虧損都是「風落」的,皆意外也。然而,本書內所提到的虧損,不一定是意外的,而是一般課本所說的。這樣下筆,是因為不是意外的虧損有好幾種,而經濟學沒有方便的代替用詞。「盈利」是另一回事。不是意外的利潤,我們可稱為利息,而有時又可稱為租值。本書所用的「盈利」一詞,永遠是指意外的風落(windfall)。

 

本卷的首兩章我不厭其詳地介紹了經濟學的多個用詞的概念或理念。這樣做,不是因為我要吹毛求疵,或故扮高深,又或要與眾不同。我堅持概念要拿得準,是因為這些是經濟理論架構中的關鍵。關鍵清楚而使架構穩定堅固,推理時我們就可在其中天馬行空地魂遊四方。

 

(《經濟解釋》之三十六;卷二第二章完)

  回主目錄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