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沙認為利息高於零,是正數,有兩個原因。其一是消費者不耐煩,急於享受,急於消費。他稱之為impatience to consume。這好比男人遇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急不及待……
費沙的利息概念不僅不管通脹,不管風險,不管交易費用,而更重要的是不管貨幣。他認為一個沒有貨幣的社會,物品換物品,利息還是存在的。利息的存在,不需要有貨幣,但需要有市場,物品交換就是市場了。
你今天給我五個蘋果,一年之後要我還你六個,那多出的一個就是利息。這樣的借貸可以有多種物品,或借蘋果而歸還金山橙。我們於是要以物品之間的相對價格來衡量,求出蘋果與橙之間的一個可以共通的交換量度單位(numeraire)。說一個蘋果值三,一個橙值二,三加二是五,就叫「五」是金錢的量度單位吧。費沙的利息理論不用貨幣,但要有市場,有相對價格,有一個代替貨幣的量度單位。
費沙認為利息高於零,是正數,有兩個原因。
其一是消費者不耐煩,急於享受,急於消費。他稱之為impatience to consume。這好比男人遇到自己心愛的女人,急不及待,或一個影迷聽到一齣好電影上映,要先睹為快也。為什麼一個人會不耐煩而急於享受呢?費沙的解釋是人要先吃才可以生存的。將來才享受,可能已經一命嗚呼,無補於事,還是早點享受為佳也。
要優先享受,我們願意出一個價,也是價高者得。這個優先享受之價,就是利息。是的,利息是一個價,不是物品之價,也不是時間之價,而是提早消費之價,優先享受之價是也。
是的,在落後之邦,民不聊生,生命短促,利息率會比較高。就是不管通脹或交易費用,窮人願意付較高的利息,不是因為沒有錢,而是因為前路茫茫,來日無多,於是願意付出較高的早一點享受之價,雖然那享受可能是微不足道的。
費沙的第二個利息高於零的原因,是投資的機會(opportunity to invest)。投資是有回報的。你將一桶新釀的葡萄酒放在一個山洞內,過了幾年,酒味醇了,價值的增加就是回報。你植樹,植後完全不管,樹還會自己生長,若干年後,成了木材有市值,是投資的回報。
在物品或資源(resource)缺乏的情況下,利息是提前享用或預先投資的價,跟任何價一樣,是在市場競爭下決定的。這個價是因為時間有先後而起,而物品或資源的現值(present value)與期值(future value)之別就是利息。因為時間有長短之分,我們就以一個同期的利息率乘以現值來算出利息。
費沙的名言:收入是一連串的事件(Income is a series of events)。果樹會結果,農地有收成,結果與收成都是收入。然而,這收入可不是在果熟或稻熟時才得到的。果樹或農作物每天都在變化,不停地變,而每一小變都是收入(或負收入),所以收入是一連串的事件了。是的,果樹開花是收入,結子是收入,增長也是收入。收入的變動不一定天天一樣,可以時高時低;也不一定是正數,可以有時增長,有時下降。
一個果園的果子長大及成熟都有價,是收入,但果園本身之價是永無止境的收入(包括果樹再植的收入),減卻成本,以利率折現而得的現值。如果一個人只擁有一個果園,其他什麼資產也沒有,這果園的現值就是這個人的財富(wealth)。收入永遠是流動的,有時間性。財富是現值,本身沒有時間,是靜止的。
折現的辦法是以未來的收入除以利率,但因為未來的收入有遠近之分,高低不同,所以折現的方程式就有變化。這些方程式任何有關的書本都可以找到,很淺的,這裡不列出來了。同樣的收入,較遠的現值比較低,較近的現值比較高,而財富就是所有收入的現值加起來。
未來的收入不僅可以高低不平,而又不一定是永遠不停的。這樣,說一個人要爭取最高的收入就會模糊不清,不可取也。但如果我們把所有的收入以利率折現加起來而求得財富,再把這財富乘以利率,我們得到的是另一種收入,叫作年金收入(annuity income)。年金收入不一定是以「年」算的。只要財富不變及利率不變,年金收入就年年不變,或期期不變,永遠發生。年金收入只是一個概念,但可用,因為爭取最高年金收入與爭取最高財富是相同的。在原則上,財富是可以觀察到的事實,所以用增加財富作為個人爭取的目的,較為可取。佛利民(M.Friedman)一舉成名的《消費函數理論》(A Theory of the Consumption Function)中所用的固定收入(permanent income),與我們這裡所用的「年金」收入相同。
問題是,如果沒有市場,利率不存在,財富也就不存在了。同樣,如果資源不是私產,財富就難以下定義。在這些情況下,解釋行為我們或可用「功用」數字來量度個人爭取的目的,或用邊際的收入轉變。我自己是喜歡用邊際轉變來看世界的。
回頭說財富乘以利率是(年金)收入,而倒轉過來,這收入除以利率就是財富了。這個簡單不過的方程式非常好用。例如,衡量投資,我們可以大略地估計這投資會帶來的年金收入,除之以一個大約可靠的利率,求得現值的財富,跟再與該投資的現值成本相比,就會得到一個大約的投資選擇答案。不一定對,但知得快而又比較可靠。
財富乘以利率是(年金)收入,是一個重要的收入概念。另一方面,財富乘以利率是利息。於是,利息與收入相等。這就是費沙的有名格言(dictum):利息不是收入的局部,而是收入的全部(Interest is not apart of income, but the whole of income)。費沙的格言甚多,盡皆精彩。
我們要深入一點地理解「利息是收入的全部」這句格言。一個人擁有一個果園,有房子,有知識,有勞力,有家庭,等等。如果所有資產都有市場的話,那麼果園的收入,房子的租值(是收入),知識與勞力得來的薪酬(是收入),家庭的天倫之樂(也是收入),這些多項連串的收入,折現後加起來,就是這個人的財富;而這財富乘以利率,是他的收入,也是他的利息。
資本(capital value)是資產(capital asset)的市值,像財富一樣,是現值,是收入以利率折現而得的。資本與財富的分別小得很。財富是所有收入的折現(income discounted),而資本是所有收入的折現減去現在一時的收入;這樣,資本是將來收入的折現(future income discounted)。但「現在一時」可以看為很短,短得現在收入(present income)近於零。這樣,資本與財富相同。
費沙的一個重要貢獻,是把資本的概念一般化。費沙之見:凡是可以導致收入的都是資產,而收入折現後的現值是資本,也是資產的市價。土地是資產,勞力是資產,知識是資產,醫生牌照是資產,相貌是資產,家庭是資產,……這些都會帶來收入,把收入以利率折現就是資本了。
費沙一般性的資產與資本的概念,不僅與馬克思的資本概念有很大的區別,而就是在今天,與經濟學課本上所說的也往往不同。例如課本上提到的生產要素(factors of production),往往是勞力歸勞力,資產歸資產。這是不對的,因為勞力也是資產。在課堂上我問學生:用馬耕田,馬是資產還是勞力?學生答或不知,或有分歧。費沙之見,馬是資產,因為可以增加收入。所有生產要素都是資產。那麼作為生產要素,馬應該稱為什麼呢?我發明的答案是:馬就是馬。是的,馬是馬,人是人,地是地,工具是工具,知識是知識,是不同的生產要素,皆資產也。
最後要介紹的是投資(investment)的概念,費沙範疇內的投資概念。投資是消費在時間上的權衡輕重(Investment is the balancing of consumption over time)。要明白這個概念,我們要回到收入的定義那裡去。上文所述,收入是財富乘以利率,於是與利息相同。這個定義可從另一個角度看:收入是不削減財富的最高可能消費(Income is potential consumption without trenching on wealth)。
舉一個例。如果一個人的財富是一百萬,年息率是八厘,他的收入是每年八萬。要維持財富不變,這個人每年的最高可能消費是八萬,與收入相同。然而,這個人第一年的最高可能消費是一百零八萬(財富加一年的利息),但這樣消費他的財富在明年會下降至零,再沒有財富或收入了。另一方面,這個人一年的最低消費是零(寧死不消費也)──這樣,過了一年,他(名下)的財富會增加到一百零八萬。
上述的例子,不削減財富的最高可能消費(收入)是每年八萬,但若消費只是六萬,餘下來的二萬是儲蓄(saving),而從增加以後消費的角度看,這二萬是投資。
投資是放棄今天的消費來換取明天的消費。今天晚上你多讀幾頁書(不趕享受睡覺),將來的收入會增加一小點,是投資。你在後園用兩個小時種菜(不看電影享受),是投資。明天有重要的工作,今天晚上早一點睡(不看電視了),也是投資。投資是權衡未來的消費輕重的行為。
你購買了一幅古畫掛上牆上,認為將來是會升值的。概念上,你可能一起做了三件事。
一、你欣賞該畫時,是消費;
二、買價低於一個時期的收入但高於欣賞所值那部分,是投資;
三、買價高於一個時期的收入的那部分,是財富轉移。當然,任何投資都可以血本無歸,但那是意外的效果,不是意圖。
消費高於收入,是負儲蓄,也是負投資,將來的財富與收入都會下降。
(《經濟解釋》之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