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喃自语。


          习惯了一个人走路。



常常和一伙儿走在一起的她无法明白我怎么每天都自己走路,每天在图书馆里看自己的书。
不会寂寞吗?我无法想象没人陪着的感觉。
她笑着说。
我跟她说已经习惯了。就没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了。
象我习惯一个人,可能反而无法适应大伙儿的步伐。

也许他们看我过于奇怪。
可是怪的定义是什么,我只是不按着大部分人的做法而已。
偶尔下课的时候经过他们身旁,话语哗哗啦啦从他们口中溜了出来。
我于是加紧了脚步,因为不知道自己在那喧闹的场景中该扮演怎样的角色。



夜晚的时候总容易靠近死亡。
刀在腕上,割或不割?
然后我仅剩的理智告诉我别疯了。刀子却象在泪腺狠狠地割了一个大洞,温热的液体从脸颊滑过,偷偷溜进嘴里。微咸的,并不只是泪水的味道,还有家中两老劳动落下的汗水,那滋养着我成长的维生素,和泪混合在一起,并释放出一种叫思家的情绪。


真庆辛自己那时候仍然是理智的。
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就真的是一只孤魂的独白。在人间游荡的孤魂,舍不得向阎王报到,因为人间有着太多牵挂。



我不知道死亡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以前总在想,会不会人生真的是一场梦。象是每次我在梦里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做梦,然后跟自己说要醒了要醒了。醒来的时候一只凶猛的兽扑了过来。我啊的大叫一声。
发觉自己醒在漆黑孤寂的房子里。夜里无声的宁静,有时却比什么怪兽还来得可怕。
所以觉得会不会当我们死了,我们才真正地从恶梦里乍醒,醒来的时候,慈祥的母亲倚在床头浅笑着望着我,说你醒啦,你做了好长好长的一个梦喔。
我望了望她,然后再将视线转向窗外,
仍然刺眼的阳光将草地上的味道蒸发上来,是一种活着的味道。

              
   
             习惯了,你不了解的胡思乱想。


所以人们说我想太多。
他们说我的思想距离实际年龄太远太远。
我不解地望着他们。那是些在现实生活里打滚的人,思想习惯了麻痹,手脚只为了生计而活动。
我不敢说自己是错还是对,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事实是否这样。死去的人们总在阴暗的角落里冷笑着跟我说,嘘。这是个秘密呵。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啊。


我在我的生活里逐渐习惯了慵懒。当我再也无法说服自己还有什么是真正重要的时候。
我认识的人渐渐从我活动的空间里没去。然后剩下读书,考试,网络,书本和思念为自己每天必须履行的任务。
每天和空气插身。在一双双熟悉或不熟悉的眼睛前踏着我熟悉的脚步。眼神象是投向一面透明的墙,墙随着我移动。偶尔望想四周,只是为了逃避和谁玩眼神接触。
不开心的时候用拇指将思念用一个个字母拼凑出来,然后发送给远方的你。或直接按起你的号码,然后在你准备接听的时候迅速按下结束。你也许会埋怨我又再玩着无聊的游戏了。如果你当时也和我同样寂寞的话你会在心底微微一笑,笑我们的心情都如此心有灵犀。



            习惯了,放纵习惯。



在商场逛的时候看见一瓶瓶极之精制并泛着透明色彩的酒精饮料总会想起某人说过伤心的时候把自己灌醉。
可是我宁愿喝浓浓的咖啡把自己的忧伤麻痹。苦涩的液体在口腔中做了极之短暂的逗留,我将一整天的快乐或不快乐都一并吞了下去,让它在深不见底的角落自由蒸发。
酒精于我来说是多余。未成年前我却极度渴望十八岁那天将自己好好灌醉,醉了不必对自己的疯言疯语付上任何责任,醉了,我便可以在无拘束的想象里,拉一个人的肩膀靠下。


十九岁的时候,喝酒却是为了庆祝可以独自享用一个人的空间。
室友回家了,我在深夜的电脑面前,一边听着林亿莲的远走高飞,一边喝着那从超市买回来的金黄透明液体。喝下了一半,觉得身体突然暖了起来。只是,一点醉的感觉都没有。不想再喝下去了。只是想如果这个时候喝的是咖啡那么至少让自己某些情绪膨胀一下。
然后,带着暖暖的身体爬上床。早上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的手臂和脸颊都因为喝下了酒精而变得浮肿。
我马上逃离镜子。和酒精只维持了一夜的短暂关系便宣告结束。



阿妈说,你再喝咖啡啊。不是个命令。是个强而带着威胁的反句。
我当然知道咖啡于我有多坏。可是阿妈,你不了解我和它的关系。你以为它从一开始就布下了局来陷害我沦落下去。将我的健康视为玩物。
可是妈,如果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没有人可以倾诉,如果我快乐的时候没有人在我身边陪我分享,而它是唯一一个对我不离不弃的,虽然还得看我的皮包内是否有足够的钱将它带回家。
所以我不能戒掉。也戒不掉的了。


早上醒来的时候,依赖咖啡把我从睡眼惺忪中唤醒。
晚上的时候,桌旁必定要有一杯咖啡。我不一定会将它喝掉,只是喜欢有一杯咖啡陪伴的感觉而已。偶尔将杯子捧着,让热气蒸发上脸颊,让手心感受着杯子的温度。于是寂静的夜晚有了飘浮的温暖。


一次回家在厨房帮妈妈包着水饺的时候右手不停抖着。正在洗菜的阿妈看见了,以为我在外面吃太少营养不足的关系。然后我象犯了罪的逃离了厨房。在房里用左手按着右手企图将它冷静下来。
那是早上咖啡做的怪。它第一次在老妈面前背叛了我。可是我无法生气。体内过多的咖啡因说它除了快乐并不提供生气的情绪。

我知道咖啡总是将我体内的钙质象馊水般泼掉。
然后也许好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头上的白发象阿嬷一样多的时候,当我听到电话声响只能扶着沙发一步步缓缓走去的时候;当我一不小心跌倒了,我可能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
那时候,咖啡终于实行了它最后最阴险的计谋。
我瘫坐在轮椅上,象看着旧情人给于我完全的温暖,最后却带走了我所有的财产离去一样。
可是妈,我不一定那么长命的。我只想当个单纯的现代人,享受当下的幸福感而已。


         

                  习惯着,麻木。

有一个宁静的早晨搭巴士经过霸级市场的时候,看见道路旁一辆摔倒在路旁的摩多,骑士躺在鲜血滩中。
四周某些人象苍蝇被浓稠的血腥味引了过来一样,叉着双手围在路旁引起一阵喧闹。
他死了吗?纵使巴士上很多人都被这一幕吸引着了,巴士仍然不停止地继续向前走。我和他的距离没有办法让我知道他是否生还。
我象匆匆看了一场血腥剧场然后不带着任何感伤跟着巴士离去。
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每天那么多人在轮回中打转。我冷冷地看着这些灵魂在生命边缘努力挣扎,却不赋予任何怜悯。
这让我不禁叫了起来。
啊是一种惊讶的呈现,叫喊的是隐藏已久的良心。

我惊讶自己的麻木。惊讶自己脉搏中流转着温热的液体释放出来的感情竟如斯冰冷。
然后我只好将视线抛向另一旁,假装忘了刚摄进眼里的那一幕。假装忘了自己那两分钟里,血液突然降温的愧疚。



生死自有注定。
听说人死后会往从前走过的路,去拾取从前踏过留下的那些脚印。
我只是想知道,死去的灵魂会不会一边走一边掉泪。过去那么沉重。而他们却被迫带着这些沉重迈向黄泉路。
可是死去的灵魂应该是没有泪腺的吧。只有活着的人们才会这样感性。
我想象着在棺木旁瞻仰着遗容那些活着的至亲,一滴眼泪掉了下来。那是人温热的泪。



                    习惯了。喃喃自语。


每天早晨醒来她第一件事是忘记自己晚上的梦呓。
然后象其他小孩一样吃了早餐过后到隔壁家去玩耍。
我替她将被折好。将昨夜踢下来的枕头放回床去。
她永远看不见晚上熟睡的自己,从口中溜出来那些类似于外星语的梦呓。
我有时就这样被她吓醒。仔细地听着秒针的滴答和自她梦里外泄的话。然后等着周公重新唤我入梦。


室友说我偶尔晚上睡着的时候也在说着梦话。
可是听不清楚你说什么喔。那么小声。
我笑了笑。幸好没有把什么秘密给泄漏。
可是梦里的我会有什么秘密?藏着秘密的,是醒在现实中的我而已。


梦呓应该是一种自言自语吧。当我无法知道那晚梦里伴着我的除了周公还能有谁。
以前在家没人陪说话,有什么事情我都躲在房里和自己说话。
有什么事情解决不了的时候,我分裂出两个我。一个愁眉苦脸,一个理智的。
我们轮流对话。我用另一个我的手安抚了自己的忧伤。

然后成长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忘记了这个习惯。
那个时候,和朋友吵吵闹闹的。和朋友的对话比和自己有趣多了。
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它带进了梦里。梦呓延续了我幼年时期的自言自语。
仿佛从来不曾和自己间断过对话一样。
我和自己的关系,在深沉的夜里,也在浩瀚的文字里,许下了不离不弃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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