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學與文學

Carl Jung, "Psychology and Literature"
榮格，《心理學與文學》，馮川、蘇克譯，久大出版，1994
　

●分析心理學

⊙精神和物質這兩個概念，不過是純粹的「象徵」，它們代表的是某種未知和尚未加以探測的東西。(p.2)

⊙「有靈魂的心理學」：生命與心理在我能夠說「我」之前，就已經為我存在了，當這個「我」消失之後，生命與心理仍在繼續。(p.12)

⊙所謂聲音不過是不同頻率的空氣振動，所謂顏色不過是不同長度的光波。事實上，我們的確被各種各樣的「心象」所包圍，以致我們根本不可能深入到外界事物的本質中去。(p.17)

⊙心理實在的觀念，是現代心理學所取得的最重要成就。....道德與科學根本沒有任何關係。他自以為他能夠以一種科學的態度來把這種他內心身處不能容忍的不道德行為置諸腦後。(p.20)（★★「存在」Dasein的主觀感覺，是無法用科學概括的；同時它也是古老的，有其獨立的運作方式，不容現代強制矯正）

⊙身外之物並不能賦予他生活以「意義」，這更多是對於精神生活的一種「非理性需要」，這種東西不能從大學、圖書館、甚至教堂得到，因為他從那兒得到的東西緊緊觸及他的「頭腦」，並不能激動他的「心」。(p.21)（★★心靈不等於頭腦）

●集體無意識

⊙「個人無意識」的內容主要由名為「帶情感色彩的情結」所組成....而集體無意識的內容，則是所謂「原型」。(p.24)

⊙我們的無意識只是一個正在「內在戲劇」中表演和受難的主體。而這種戲劇是原始人藉助「比擬類推」的方法，在大大小小的自然過程中重新發現的。(p.26)

⊙例子：發怒的上帝。(p.28)

⊙事實就是這樣，「原型」形象包藏著豐富的意義，只是人們從未想到過要問一下，他們究竟意味著什麼。....他們所謂「理性」，說實在的，不過是他們的偏見和短淺目光的總和而已。(p.32)

⊙我們發掘出一切民族的智慧，但卻只是發現，一切對我們來說最珍貴的東西，都已經用一種最超級的語言表達過了。....我們目光所及之處，到處都擺著寶物，我們所佔有的一切都化作水....因為將真假智慧作人為的分割，就會在精神中製造一種緊張狀態，由此而生出一種類似嗎啡吸毒者的孤獨和渴望，希望能找到和有自己同樣惡習的人來。(p.36)

⊙「腦脊髓系統」把任何事物都當作一種「外在」來體驗，「交感神經系統」則把一切都作為「內在」來體驗。(p.40)

⊙「陰影的原型」(p.41)

⊙誰要照進那水的鏡子，必定首先照見自己的臉孔，誰要是走向他自己，必定與自己遭遇。....它照見那張我們用「人格」、用演員的「面具」所掩蓋起來的臉孔。(p.41)

⊙我們知道了，威脅著我們的最大危險來自於精神反應的不可預測（集體無意識）....任何外部歷史條件的出現，都只不過是那些威脅著我們的真正危險提供機會罷了。(p.44)

⊙「阿利瑪原型」(p.46)：女巫（既美妙又危險）、天使、戀母情結。

⊙把一長串原型記得爛熟於心是毫無用處的。原型是經驗的集結，他們像命運一樣降臨在我們頭上，其影響可以在我們最個人的生活中感覺到.....當一位年逾古稀的名教授，拋棄家庭與年輕紅髮女演員私奔時，我們知道，那些神明又捕獲了一個受害者。(p.51)

⊙「阿利瑪作為生活本身的原型」：在精靈的本性中，智慧和愚蠢是一體的、相同的.....生活是瘋狂的，同時也充滿著「意義」。如果我們不對它一面加以嘲笑，而對它的另一面加以沈思，那麼生活便極其單調乏味...既沒有什麼意義，也沒有什麼無意義。(p.53)

⊙「意義的原型」（智慧老人的原型）：.....「解釋」僅是對那些不明白的人所做的，只有我們不明白的事物才有「意義」。人們在一個他們所不理解的世界中醒來，這就是他們想要解釋這個世界的原因。(p.53)（★★「荒謬」absurdity，因為世界是荒謬的，所以我們要找尋自己的意義。）

⊙有關黑白魔術師的夢：國王（原則）死了，處女（阿利瑪）才會活過來；樂園（曼茶羅）代表「個性化」；黑白魔術師代表半善半惡的「智慧老人」。(p.57)

⊙印度警言：「誰能最快達到完美？是愛上帝的人，還是恨上帝的人？」「愛上帝的人需要七世再生才能趨於完美；恨上帝的只需三世。因為恨上帝的人比愛上帝的人，對上帝想得多。」(p.58)

⊙「個性化過程」：把無意識併入意識的綜合過程。(p.62)

⊙「雙重母親母題」：兒童相信他們的父母並非他們的親生父母，而只是收養他們的養父養母。(p.69)

⊙（反對個人心理學）若我們考慮隱藏在人的神話與宗教領域內的巨大力量，原型作為病源的重要性，就顯得不那麼荒唐突兀了。(p.71)

⊙「積極想像法」：夢中常包含著「希望」進入「意識」的幻想。夢的根源通常是被壓抑的本能，他們有一種影響「意識」的自然傾向。(p.73)

⊙（精神分裂症妄想內容與中世紀神秘主義內容雷同）「你肯定能看見太陽的陰莖，我把頭從一邊搖向另一邊時，它也跟著我搖，風就是從那兒產生的。」←→「你將看到太陽的圓盤上垂下一段管子，向著西天搖晃，吹著無窮的東風。」(p.75)

●心理學與文學

⊙植物並不僅僅是土壤的產物，它是一個有生命的、自身包含自身的過程，這一過程本質上與土壤的性質沒有任何關係。同樣的道理，藝術作品中的意義與個性特徵也是與生俱來的，不取決於外在因素。(p.81)

⊙他感到他的作品大於自己，行使著一種不屬於他、不能被他掌握的權力。藝術家就好像個局外人。(p.82)

⊙詩人們深信自己是在絕對自由中進行創造，其實卻不過是種幻想；他想像他是在游泳，實際上卻是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把他捲走。(p.84)

⊙「自主情結」、「無意識命令」：不僅創作衝動的力量，而且他那反復無常、驕縱任性的特點也都來源於無意識。.....創作衝動從藝術家得到滋養，就像一棵樹從他賴以汲取養料的土壤中得到滋養一樣。(p.84)

⊙「原型情境」：這種「神話情境」的瞬間再現，是以一種獨特的情感強度為標誌的。....在這一瞬間，我們不再是個人，而是整個族類，全人類的聲音一齊在我們的心中回響....一個用「原始意象」說話的人，是在用千萬個人的聲音說話....使觀念超出偶然的意義，進入永恆的王國，把個人的命運轉變為人類的命運。(p.92)（★★★此段論述最精彩地說明了文學的根本價值）

⊙藝術家適應能力的缺乏，反而成為他的有利條件，保證了藝術家遵循自己的渴望，遠離已被人走過的道路，去發現那將要迎合他那個時代的「無意識需要」之物。因此，正如個人意識傾向的片面性從無意識的反作用中得到糾正一樣，藝術也代表著一種民族和時代生命的自我調節過程。(p.93)

⊙兩種藝術創作模式：
Psychological:來自人的「意識」領域，如人生教訓、情感震驚、激情體驗、命運危機。(p.99)
Visionary:心靈深處、幻覺、黑夜、生命。(p.105)

⊙幻覺是真正的象徵....人們用「理智的盔甲」和「科學的盾牌」來自我保護，人類的啟蒙即起源於「恐懼」。(p.105)（★★★Fear→→Intellectualization）

⊙藝術作品的本質在於它超越了個人生活領域，而以藝術家的心靈向全人類的心靈說話。個人色彩在藝術中是一種侷限，甚至是一種罪孽。....藝術家是更高意義上的人，即「集體的人」(collecitve man)(p.112)

⊙藝術家身上有兩種力量相互鬥爭：一方面是普通人對於幸福滿足和安定生活的渴望，另一方面則是殘酷無情的、甚至可能發展到踐踏一切個人慾望的創作激情....創造力像這樣汲取一個人的全部衝動（心理能量），以致一個人的自我為了維持生命的火花（心理能量）不被全部耗盡，就不得不形成各種各樣的不良品行——殘忍、自私、和虛榮（即所謂「自戀」）——甚至於各種罪惡。(p.112)（★★★「心理能量」作為「自戀」的基礎）

⊙不是歌德創造了「浮士德」.....它早已活在每個德國人的靈魂中，而歌德促成了它的誕生....「智者、救星和救世主的原型」。(p.114)

⊙詩人本質上是他的作品的工具。(p.114)（★★貶低創作者的地位？）

●作品舉隅

⊙Joyce, "Ulysses"

→「你知道在地獄裡魔鬼是如何折磨靈魂的？他讓他們期待著。」....正是由於你放棄了期待，你才把握住了要緊的東西。(p.118)（★★「活在當下」是最不容易的；「希望」既可喜又可悲。）

→Joyce的作品是屬於冷血動物的，更具體地說，是屬於蠕蟲家族的。如果蠕蟲也被賦予了文學才能的話，他們將會因為缺乏大腦，而以富于同感性的神經系統來寫作。(p.119)

→現代人的「積澱問題」(restratification):（從傳統過渡到現代）它是大劑量的瀉藥，如果沒有同樣強烈的抵抗，就會辜負了它們的整個效力。(p.128)

→這個天主教的中世紀.....如果不用Joyce式的炸藥絕對炸不開他們孤立封閉的情境。"Ulysses"向我們明示了怎樣才能做到尼采所謂的「褻瀆神靈」....現實已經證明「善」不過是一個肆虐的暴君.....尼采所說的「道德奴隸揭竿而起」正可作為"Ulysses"題辭。(p.131)（★★體認惡的正面價值：變化與開展）

→在Ulysses的玩世不恭下面，隱藏著巨大的同情心，她知道這個既不美麗也不善良的世界中的憂患，他還知道這世界更壞的地方；它毫無希望地滾滾而行，經過永恆重複的一天又一天，抱著人類的意識跳起白癡的舞蹈。(p.137)（★★舊日宗教失去活力，必須正視世界之黑暗面，豎立新價值）

→啊！Ulysses，你真是為物惑物遣的白種人的祈禱書！.....你是十八個重疊起來的鍊金術士的蒸餾瓶。(p.141)

⊙Picasso

→「Nekyia象徵」：通往地域的旅程，象徵向無意識的沈淪，以及對人世的辭別。....一種向著未知與創始之穴的沉落....向「完整的人」的復歸。(p.148)

→在我的病人中，幾乎沒有誰不返回新石器時代的藝術形式中去，或者迷戀於臆想的酒神狂歡的情景。(p.147)（★★在病人身上見到歷史重演）

⊙Frau Mueller: 創造的讚美詩

→「外象化」的優點在於一勞永逸地擺脫衝突，尤其他人或外部環境承擔「責任」...神在這替代了那位人世間的歌手，天國之愛代替了人間的戀情。.....重壓在靈魂上的情結，都被有意識地轉卸到了上帝意象那裡。(p.174)

→「力比多強力」(p.182)

→人類或精神已經走進了「自然」的黑暗懷抱，這是一個不但喪失了「眾神」，而且喪失了「靈魂」的世界。隨著我們的興趣從內心世界轉移向外部世界，我們關於自然的知識與早期時代相比增加千倍，但我們對於內心世界的知識與經歷卻相應地減少了。(p.191)

●類型問題

⊙Wallack「抽象與移情」：「移情型」的人發現這個世界需要用他自己的主觀情感給予他生命與靈魂（外傾的）....「抽象型」的人卻在對對象的神秘感面前充滿疑懼地退卻，並建造起一種用抽象構成的、具有保護性的、與之對抗的世界來（內傾的）。(p.199)

⊙「抽象型」的人（如，佛陀「火誡」）放棄了真實的自我，把他的生命投入他的抽象物中，在其中完全「結晶化」....「移情型」的人變成了對象，同對象打成一體（「神秘參與」：Levy-Bruehl）並以此方式掙脫自己，通過使自己轉移至對象之中，將自己「客觀化」。(p.203)

⊙Wallack:「審美欣賞（移情）是對象化了的自我欣賞。」(p.196)（★★自戀論的延伸）

⊙抽象與移情，內傾與外傾，是適應和自衛的機轉。(p.204)

⊙日神精神：對美形象的內部關照、內省狀態→→「個性化原則」(principium individuationis)
酒神精神：夢境、陶醉、個性消弭、慶典、性慾與殘暴的組合→→「人不再是藝術家，他變成了藝術品。」(p.210)

⊙「內傾型」（直覺型、觀念的）←→「外傾型」（感覺型、本能的）(p.216)

●東方觀點

⊙在感覺器官的神經末稍和顯見於意識的「表象」之間，插入了一個「無意識」的過程....我們所直接接觸到的不是一個物質的世界，而是一個心理的世界。(p.221)

⊙東方人比較聰明，因為他們發現一切事物的本質皆植根於人的心理。(p.222)

⊙中國花了幾千年時間建立起來的東西，不可能通過偷竊而獲得。(p.228)

⊙我們已經從政治上征服了東方。然而當羅馬征服近東後，接著發生的是什麼呢？是東方精神進入羅馬。(p.229)

⊙東方精神通過這一途徑穿透我們的全部毛孔而達到歐洲最脆弱的地方。這可能是一種危險的感染，也可能是一次治療。(p.230)

⊙西方的理性主義和片面化分，不得不屈服於東方的兼容並蓄，和簡易單純。(p.231)

2004.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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