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年代記
中國三千年妖怪興衰史 誠品好讀2003年8月號 (35期)
遍地神獸——混沌的外世界
現存最早也最豐富的怪物圖鑑是《山海經》,其書名首見於《史記》註1,它並非一時一地成書,大部分成於戰國時代,最終完成也不遲於漢代初年。其最前面五卷被名為《五藏山經》,裡頭帶領讀者經過一山又一山,看盡山川、異獸、異人、異國,間中又指點說何地是古代諸神爭戰之地、何地居住何神等等,令人閱讀時不禁想像一幅長卷的圖像……是的!古《山海經》是有圖的,晉朝最有名的《山海經》注解者郭璞就寫過一篇〈山海經圖贊〉,可惜原圖早已佚失逾千年,今日所見的圖都是明清作品,是根據文字敘述再描繪出來的,一如看謎猜圖,不免錯上加錯。
據說十八世紀時,一位法國伯爵畢凡曾將妖怪簡單分為三類註2,以之對照《山海經》,很是實用:
(一)過剩的妖怪。比如《山海經》說太陽中有「三足烏」、青丘山上有「九尾狐」、渾夕山上有一頭兩身的「肥遺」蛇,甚至譙水有一頭十身的「何羅魚」。
(二)殘缺的妖怪。這類怪物最少,比如章莪山有像鶴的一足鳥「畢方」,崇吾山上有一目一翼的「蠻蠻」鳥(亦即比翼鳥),要一雙合體才能飛。
(三)各部分顛倒誤置的妖怪。亦即合體怪物,這種怪物最多,比如陽山有人面、豺身、鳥翼而蛇行的「化蛇」,彭水有像雞而赤毛、三尾、六足、四首的「鯈魚」,槐江山上有神名叫「英招」,長得馬身、人面、虎紋、鳥翼(戰國名醫扁鵲也常被描繪成人頭、鳥身的鳥人)。
《山海經》是東周時代的產物,裡頭的怪物早被當時之人所知。當時是巫者和方士的時代,到了漢代崇尚仙人,追求長生不老,怪物的類型也逐漸發生變化。漢代仙人被稱為「羽人」,漢墓雕刻上常見兩臂或雙肩有羽翼的人,三角臉、長勾鼻,容貌不似中原人氏。漢墓上常充滿了怪物雕刻,但基本上還是《山海經》裡的生物,只不過更著重於長有羽翼的怪物。
小心妖怪!
——變異的內世界人們求長生的欲望愈演愈烈,到了晉朝,「精怪」成為主要的妖怪,事緣於求仙者認為得仙有二途:一為肉體不朽,比如黃金不朽,因此相信服食黃金也會令身體不朽;二為肉體變化而致不朽,就如蛇會蛻皮,人也能藉蛻變而化仙。在這種「變化」註3觀念之下,萬物皆有變化的可能,所以晉代神仙家葛洪的《抱朴子》言:「萬物之老者,其精悉能假託人形。」要辨認出精怪的真面目,惟有鏡子,因為精怪雖能眩惑人目,卻瞞不過鏡子。《抱朴子》還教人入山要攜帶《白澤圖》,「白澤」是一種神獸,據說黃帝曾問牠天下鬼神之事,白澤談到天下精氣為物、游魂為變者有一萬一千多種,黃帝命令牠用圖畫出註4。只要帶圖入山,便能辨識怪物、說出名字,牠們就不敢作祟了。轉念一想,《白澤圖》不正是一種《山海經圖》嗎?
《抱朴子》的〈登涉〉篇,專提道士入山注意事項,他提到任何山上事物皆能成精。例如若有樹能說話,便是一種稱為「雲陽」的精怪,而山中夜見的秦人是百歲老樹精,胡人是銅鐵之精,自稱西王母的是鹿精,自稱東王公的是麋精等等。
另一位集大成的晉代人物是張華,其《博物志》除了有《山海經》中的怪物之外,還有不少獨特的資料。《博物志》有外國、異人、異獸、異鳥、異蟲、異魚諸篇章,又另有各種妖怪紀錄散見全書,敘述方式延續《山海經》的條列方式。
同是晉代的干寶《搜神記》則以故事方式記載見聞,內容活潑,這種新的作品類型稱為「筆記」。干寶更為「妖怪」一詞下了定義:「妖怪者,蓋精氣之依物者也。氣亂於中,物變於外。形神氣質,表裡之用也。本於五行,通於五事。」這種妖怪類型,已超出畢凡伯爵的妖怪分類,牠們是幻化的妖怪,比如說火精,可以女子、小兒或老婦等形象出現,而其本相竟是柴薪、打火石、舊掃帚、棺材板等易燃物或與火相關的物件,重點是:它們都已經年代久遠。有趣的是,《搜神記》還記載張華遇上狐精,卻無法令牠現出原形,因為成精數百年尤可辨識,若千年老精則必須用千年枯木方得照出原形,於是張華覓得燕昭王墓前千年老木,迫使老狐現形。這種故事內容稱為「志怪」,是魏晉六朝的特色,書中可見會說話的牛和狗、狐精、狸精、人化鱉、虎化人等,總之無物不能變化,無物不可成精,連人也可化為人妖,至此,中國精怪類型便已確定。
日換星移——妖怪轉型期
傳奇小說盛行的唐代,人們對妖怪的興趣轉弱,將興趣轉為發生在人身上的奇遇。於是,大量妖怪品種從紀錄中消失,只剩下若干最常見的狐精等物。另一方面,佛教帶來的印度神話生物也入侵中國,唐傳奇中於焉出現羅剎、修羅、夜叉、大鵬金翅鳥註5等佛經中提及的妖神,只不過失去了佛經中的原味,反而變得像流落異鄉的怪物流氓。如《通幽錄》說名將哥舒翰年輕時,其愛妾的屍身被夜叉吃掉,《宣室志》說江南娶了一妾,其妾忽然變得愛吃生肉,原來是一隻夜叉云云。
宋代以前的大量筆記小說佚失,所幸太平興國年間,宋太宗命李昉主持筆記小說整理計畫,令大量妖怪資料得以保存。這場計畫編輯出《太平御覽》,以及將剩餘資料編成的《太平廣記》,前者有神鬼部、妖異部兩個類別與妖怪相關,後者有神、鬼、妖怪、精怪諸類別,關於妖怪紀錄十分豐富,更顯二書的重要性。元、明兩代,除了陶宗儀《南村輟耕錄》算是代表作之外,了無新意,明代則有葉子奇《草木子》和郎瑛《七修類稿》,但只有少量妖怪散見其中。其實明代妖怪不算稀少,只是轉換了陣地,牠們從鄉野傳說中轉到了更活潑的舞臺上。這些妖怪十分有名,《西遊記》的西天路上不是群妖亂舞嗎?舉凡猴精、豬精、河精、蜘蛛精、蠍子精、獅子精、虎精等,妖精輩出;《封神演義》中亦有狐精、琵琶精等等。
直到清代,妖怪才回到文人的筆記中。清代文人大量搜羅異聞怪事,有名的才子袁枚便寫了《子不語》(或《新齊諧》)。但清代最好看的筆記小說則非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莫屬,他的文筆充滿人情味,連妖怪也寫得令人倍感親切,而蒲松齡《聊齋志異》即將妖怪增添了更多人味,還讓人跟妖怪談了好些轟轟烈烈的戀愛,不過該注意的是,蒲松齡大量的情節鋪陳,已經是短篇小說而非筆記類了。
到了現代,電燈照亮了陰暗的街角,山林遭大量砍伐,妖怪已無棲身之地了嗎?非也,妖怪依然躲藏在咱們腦袋的某個角落之中,午夜夢迴時,難道你不會對床前的大鏡、半開的衣櫃門感到驚怕嗎?妖怪已經成了文化的一部分,牠們不會消失,只不過換了個樣貌存在。
注1.見司馬遷《史記.大宛傳》:「《禹本紀》、《山海經》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
2.莊伯和。《審美的趣味》。台北:幼獅圖書,一九九九。
3.變化的概念歷史悠久,早在《列子.天瑞》便有「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千日,化而為鳥。…鷂之為鸇,鸇之為布穀,布穀久復為鷂也。」萬物藉變化以不朽。
4.出自《雲笈七籤.軒轅本紀》。
5.修羅、夜叉、大鵬金翅鳥(迦樓羅)都被歸入「天龍八部」之中,乃八種護持佛法的神力眾生。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延伸閱讀
妖怪原典選袁珂。《山海經校注》。台北:里仁書局,一九八二。
漢.應劭。《風俗通義》。台北:世界書局,一九七五。
晉.葛洪。《新譯抱朴子》。台北:三民書局,一九九六。
晉.張華。《博物志》。台北:金楓,一九八七。
晉.干寶。《搜神記.搜神後記》。台北:木鐸,一九八五。
晉.干寶。《新譯搜神記》。台北:三民書局,一九九六。
宋.李昉。《太平御覽》。台北:商務印書館,一九六七(一九九七重印)。
明.郎瑛。《七修類稿》。台北:世界書局,一九八四。
清.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一九九九。
妖怪小說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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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吳承恩。《西遊記》。台北:三民書局,一九九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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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散文選
劉逸生。《神魔國探奇》。台北:遠流,一九八九。
盧潤祥。《談狐說鬼錄》。台北:遠流,一九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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