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元年（1107年）
這可是一個頗大的縣城。廣闊的護城河，寬大的街道，數不清的攤子，看不完的人。
這裡該是城中的集市了。
賣東西的人在叫著，提醒別人要買什麼，告訴別人這裡有什麼。
市集中有一間茶樓，也是坐滿了客人。
茶樓的大門很寬闊，上面掛了面匾額，又壯麗又氣派的凹刻金字，三個，寫著：『平安樓』。
的確，自三十多年前『平安樓』開張，就從未有不愉快的事件發生過，確實是個很平安的地方，因為無論多暴躁的客人，只要一進此樓，連佛都有火的火都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據說當年創業的人——也就是現在老闆的父親——對風水甚有研究，茶樓中的每一件擺飾，其方位都是經過設計的，即使是屋樑雕刻的圖案，也是挑選過的。所以無論戾氣殺氣兇氣邪氣，進了來都是一團和氣。
茶樓二樓靠欄杆之處，坐了一位公子哥兒，正一面品茗，一面望著街上市集中鑽動的人頭。
他望見了兩件很有趣的事。
『書兒，書兒。』他的眼睛沒有移動，一手揮動招呼他的小僕。
『來了，少爺。』是一名大約十五、六歲的孩子。
『看看那是什麼。』公子哥兒指向街上。
人頭擠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一塊布條，寫著秀氣如行雲流水的大字：『占卜算命．奇難雜症』，竹竿上還繫著兩顆銅鈴子。
『只是一般江湖術士，少爺。』書兒道。
『我知道，』公子哥兒道，『但他動也不動一下。』
擁擠的人潮似乎不能使這名術士移動一下，由樓上望下去就有如大河中的一個孤灘。
『他紮的馬步很穩。』書兒道。
『再看看那兒的旗竿。』公子哥兒喝了一口濃濃的茶。
茶樓對面有家小酒舖，買酒的人不少。酒舖前立了一根粗大的旗竿，旗竿上掛了一條紅邊藍面的大布，上書『忘憂舖』。
奇的是，旗竿上蹲著一個人。
是蹲著的人。
那站在街上的『江湖術士』，就是正在望著蹲在旗竿上的人。
『小二。』書兒叫店中的夥計來。
『啥事，客官？』小二很快嘻皮笑臉，肩上搭著塊抹布，半走半跳地來了。
『那蹲在旗竿上的人是誰，你知道嗎？』書兒問道。
『抱歉，不知道是誰，』店小二笑著說：『不過他蹲在那裡有好幾天了。』
『多久？』公子哥兒說話了。
『哦，原來是余公子您，』店小二笑意更濃了：『有四天了。』
『四天很久了，』余公子道：『一天也沒有下來？』
『一刻也未下來過。』
『棋兒，畫兒。』余公子又叫了。原來他有四名小僕，分別叫琴、棋、書、畫。
『在。』兩名小僕應了聲。
『棋兒去請那位術士來，畫兒去請那旗竿上的怪人來。』
人這麼多，怎樣請呢？
若你看見這兩名小僕，就明白了。
他們都是牛高馬大、健壯非常的人，其他兩名小僕倒有如雞子了。
他們走到樓的邊緣，倚著欄杆。
棋兒往下大叫：『喂——算命的——！』
那江湖術士果然抬起頭來。
棋兒繼而叫道：『我家公子請你上來，上來吧！』說著手臂一揮，一條繩索如長蛇般射了下去，將術士的竹竿緊緊纏著。
『上來吧！』棋兒大叫。
術士用手捉緊繩子，只見棋兒猛地一拉，他就由街上被拉上了平安樓樓上。
街上的人有的『哇』了起來，有人拍手叫道：『好身手！』也不知是指誰。
一旁的畫兒也在向旗竿上的怪人呼叫，但怪人理也不理，眼見棋兒已完成主子的吩咐，心下不禁焦急起來。
『喂！你再不回答，我可要蠻幹了！』畫兒生氣地叫著。
街上的人潮移動得更慢了，有人甚至停了下來，觀看這場活劇。
『先生能占卜嗎？』余公子對那術士倒頗客氣。
『布條上寫得很清楚。』術士道。
『先生貴號？』余公子問。
『雲空。』
那廂邊，畫兒把繩子彻𢔰𠯿兪𡦃兪出，一把繞著那人，那人卻仍蹲在旗竿上，動也不動一下。
畫兒憤怒起來，使盡全力一拉，想將那人從旗竿上拉下來，不想那人不但紋風不動，還產生了一股回彈力，將畫兒一把拉下了二樓。
街上人群大亂，大家紛紛往四周散開，推倒了不少攤子。
而畫兒，結結實實地落在眾人留給他的空位上。
余公子忙站起來，走向欄杆，向旗竿上的人拱手作揖道：『這位好漢，勿怪下人孟浪，可否上來平安樓，與小弟共酌數杯？』
那人竟有了反應，開口問道：『樓上有沒有泥土？』
余公子怔了怔，回道：『牆壁的土算不算？』
那人在旗竿上大笑起來，笑聲震得杯中的茶都起了波紋。
『喝』一聲，那人由旗竿上一跳，竟跳來了對街的平安樓。
此時掉在街上的畫兒，已由棋兒、琴兒下樓送去敷藥去了。
余公子笑著上前：『好漢貴姓？』
『高，單名一個「祿」字。』答得倒很爽快。
余公子細心一看，只見此人滿臉橫肉，長髮披背，滿面粗鬚，一副兇相，如果不是余公子閱人無數，他倒真會心中暗怕。
『兩位兩位，』余公子滿臉堆笑：『今日請兩位上來，實乃一時之興。』說著看了看兩人，向高祿道：『想請問好漢何以在旗竿上蹲了四天？』又向雲空道：『想請問道長何以不停注視高先生？』
『公子要誰先答？』雲空問道。
『你說請俺飲酒，酒呢？』高祿問道。
余公子立刻喚來夥計：『來肉三斤，熟爛的，好酒一斤，下酒小菜來幾味。』
『不要用陶碗盛酒，用金屬杯子。』高祿道。
三人坐下，余公子仍在滿臉笑容：『想請問，平安樓風水絕佳，大凡人進了來，必定滿臉和祥，何以兩人臉露不樂？』
雲空和高祿的臉上真的沒有表情。
雲空常走的是荒山野林，臉上不需要有啥表情。
高祿呢，可以說忘了什麼是表情。
『公子要我先答哪個問題？』雲空問道。
『這個。』
『我乃學習風水者，已知風水之妙，不為其所影響，』雲空道，『這位高先生心中積怨太重，風水柔和之氣無法抵擋。』
『何以方才我的小僕又會輕易動怒呢？』
『貴小僕當時人在樓中，心在樓外，為外物所繫，心中無樓，此樓之風水無以阻之。』
『恕我回去剛才的問題，』余公子說，『道長為何注視高先生？』
『沒什麼，』雲空道，『好奇而已。』
余公子眼中露出不太相信的樣子，正不知該說什麼好，雲空卻又說話了：『現在我看這位高先生……』高祿抬起頭，尖銳的眼神直逼雲空。
雲空眨了眨眼，若無其事地說：『似乎眉前怨氣太重……高先生，可否一看掌相？』
高祿立刻把掌平展在桌上，但表情仍是沒絲毫變化。
雲空細心地望著高祿的掌面，只見上面有著泥土的污跡、血凝塊和一些刀痕。
雲空點了點頭說：『你曾有一妻，死於非命。』
高祿的眉頭跳了一下。
『看你的一生劫難極多……尤有二命，故時而逢凶化吉……你五行……今年犯「土」。』雲空抬頭看看高祿，只見他臉上的橫肉堆了起來，殺氣直透。
余公子聽得樓梯聲響起，響得十分急促，只見平安樓的老闆氣呼呼地跑了上來，原來夥計怕有人生事，叫他上來了。
『余公子您好。』老闆作了個揖，笑著觀察四周一番，忙回頭向夥計吩咐了幾聲，夥計又匆忙地下去了。
只見高祿太陽穴上青筋暴現，道：『想必你要討俺的八字一算了。』
『不錯。』雲空說。
高祿拔出了背後的大刀，一道寒青色的光芒立刻亮了起來。
『高先生，你……』余公子大驚。
『道士，我要宰了你。』高祿一字接一字說，說得空氣都冷了。
『為什麼？』雲空一點也不慌張。
『因為你跟赤成子是一夥的。』
『我不認識赤成子，』雲空說，『我只知道赤成子，他是邪魔歪道的。』
『那你是誰？』
『貧道雲空，我乃破履道人門徒。』
『是道人，俺這把刀就要見血！』說著一刀劈下，寒冷的青光很快地送到了雲空眼前。
只見夥計衝上來，手中抱了一彻𢔰𠯿兪兪蝽酒，老闆一接上手，立刻跑去高祿身邊，余公子正驚叫一聲，高祿的大刀竟停在雲空面門上，凝結在半空中了。
剎那之間，高祿的殺氣似乎去了一半！
雲空不是不躲，而是躲不及，此時冷汗已濕透背衫。
夥計搬來一張凳子，讓老闆把酒彻𢔰𠯿兪兪蝽放下。
『對不起，各位，』老闆陪著笑說，『風水壞了，這位客人站的地方殺氣太重，可否移一移？』高祿很聽話，移去雲空的另一側。
『謝謝。』老闆說。跟著叫來夥計，『福水，去把樑上那塊凸角削平，壞了風水。』
『沒事了，好了。』余公子鬆了口氣，『兩位請坐吧。』
『酒菜快來了。』老闆笑著下樓去了。
『高先生到底有何難事，不妨說出。』余公子慫恿著說。
『說了白說，不如不說。』高祿仍舊滿臉不快。
說話間，夥計已將酒菜端上，恭敬地放下：『余公子，還有什麼吩咐嗎？』
『可以了，你下去吧。』
『這位客官，』夥計向高祿說，『這位余公子可是很肯幫人的，有啥難事不妨告訴他。』
『行了。』余公子有些不大耐煩，但心中卻希望高祿能說出自己的事。
大家吃了些酒菜之後，余公子又問雲空：『赤成子是誰？』
『一個專使妖術的道士！』回答的是高祿。
『沒錯，他還有數名同門師兄弟。』雲空道。
『俺就是身受其害，』高祿說：『俺中了他的「追命符」。』
雲空怔了一怔，心中有些驚奇道：『追命符乃一種極狠的妖術，不是很重要的事情絕不使用，因為放出追命符的人本身也要大傷元氣的。』
高祿眼神閃了一閃，被余公子無意中捉住了。
高祿遲疑了一陣，道：『追命符非常恐怖，原先我完全沒預防……它是依五行追命的，屬木之年則由木追命，屬火之年則……』他越說越激動，臉上的肌肉抽了起來。
『高先生，我說吧。』雲空見余公子滿臉疑惑，便乾脆代替高祿說了。
余公子笑了笑，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
高祿一時激動，忙喝了一口酒，口裡說：『好久沒這些好東西吃了。』
雲空說：『五行乃木火金水土，每一年由一干支代替。天干有十，地支有十二，干在上、支在下為干支，干支用以計年，則可各納入五行之中，今年丁亥，屬土……』
余公子點頭，表示明白。
雲空又繼續說：『該年干支屬何，便輪到五行之一向中了追命符的人追命。』
余公子道：『我不太明白，五行如何追命？』
高祿說：『俺說吧。』兩人等他說。
『第一年被追命時，俺才不過二十一歲，乃剛在江湖上闖了名堂的刀客，被人稱為「青刀高祿」。』雲空想起方才的青光差點要把自己的臉剖開，不禁心下寒了一截，雖然事先看了掌相，得知有驚無險，但仍是心有餘悸。
高祿嘆道：『不想闖出了個萬兒，卻惹來他人所忌……赤成子練有一身狠毒武功，使的兵器乃一種陰毒的「摳心指」，聽說是製作兵器著名的「鐵郎公」所打造……赤成子向俺挑戰，他輸了，便向俺施予追
命符，當時俺尚不知危險……『那年是丙子年，屬水…下了追命符的第二天，俺大清早起來喝水，水還未到唇邊，已經……已經……』他的臉又抽了起來，手臂上青筋暴現。
『放輕鬆……』余公子安慰道。
『瓢中的水跳起來，繞上俺脖子，就好像人的手一般……把俺的脖子緊緊束著……要勒死俺……俺害怕，大力拍打，水散去地上就沒事了……』高祿說完，不足喘氣，滿頭大汗，臉上肌肉亂顫。
『以後俺不能碰水，第二年丁丑也屬水，俺熬了兩年……第三年戊寅屬土，俺的腳一踏上地面，泥土立刻隆了起來，想把我覆蓋……』
『所以以後干支屬何五行，便有何物攻擊。』余公子道。
『嗯……』高祿點頭。
『今年丁亥，也屬土，』雲空說，『所以你蹲在旗竿上避著。』
『有時我可以逗上一個月。』高祿道。
余公子推算了一下，驚道：『你已逃了十二年了？』
十二年將他折磨得不像人，十二年使他麻木了，對任何事也提不起勁。
『開始的三年，俺躲在家中，一直到俺娘子死去……』
『你的娘子是自殺的。』雲空突然說。
高祿整個人由座位上彈了起來：『你怎麼知道？』低頭一想，又叫道：『是了，你一定是赤成子的人！』
『不是，這是由你臉上看出的，』雲空冷靜得很：『我會相術的。』
高祿的大刀又抽了出來，刀背上串著的幾個環子在響著，似乎在欣喜著，這把刀的寒青光芒，又將染上血色。
余公子忙站起道：『兩位有話好說……』
高祿的大刀青光一掠，劈向雲空頸項，雲空忙低頭一閃，手中竹竿平放，往高祿手背猛地一刺，高祿立時哇哇大叫。
雲空由凳子滾到地上，大刀也追著揮到地上，把地板劈了一大塊。
余公子又怕又急，不禁高聲喊叫，終於把平安樓的老闆又叫了上來。
『哎呀！』老闆怪叫一聲：『風水也救不了了！』
青光在空氣中劃過，劃出一道又一道冰冷的線。
雲空只顧躲，在桌子之間穿梭，好幾張桌子都由四方桌變成了八卦桌。
『高祿！你必定犯下滔天大罪！』雲空邊跑邊叫：『否則赤成子不會找你麻煩的！』
高祿不答話，只顧砍，滿佈眼珠子的血絲早已淹蓋了他的理性。
『彻𢔰𠋥兪宂！』狂叫一聲，青光射出，將一張十步之外的桌子擊成粉碎，但大刀仍在高祿手中。
雲空大驚，忙大喊道：『赤成子！你還不快出來！』
余公子也吃了一驚：『你也認識那妖道？』
『赤成子，我知道你一定在附近！』雲空喊道：『你想我白白送死嗎？』
高祿舞起大刀，舞得樓中起了風，寒風。
帶血腥味的寒風。
青色的風。
一道白芒劃開了青色的寒風，風立刻停了下來。
高祿已倒在地上。
一名道人從樓梯徐徐走了上來，笑道：『貧道的摳心指還贏不了你？』
二樓的客人幾乎全跑完了，有膽子留下看熱鬧的僅寥寥數人。
眾人看見這名道人的出現，全都大吃一驚。
余公子心中更是懼怪，懼的是這名剛才說話中一直提到的赤成子，怪的是赤成子的相貌是那麼的罕見。
赤成子雙目似有似無，只因眼皮太厚，瞳孔幾乎看不見，臉上凹凸不平，頭骨的輪廓清清楚楚，說簡單一些，就有如僅有一層皮覆在頭骨上。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一根毛髮，無論眉毛、睫毛、鬍鬚，甚至頭髮也沒有。說他像個道士，不如說更像和尚。
『難道為了比武，就要追殺一個人那麼久嗎？』余公子懼怪之餘，不禁大叫。
赤成子那看不見有眼睛的眼睛望向余公子，道：『你錯了。』
余公子不明白。
『我不幹這種傻事。』赤成子說。
赤成子接著說：『追命符會傷我元氣，我必須無時無刻追蹤被我下了追命符的人，你說，這豈非白白浪費我十二年光陰？』
余公子看看赤成子手上的怪武器『摳心指』，心中又怕了起來。
那是一把鎗之類的武器，不過鎗頭卻是一隻鐵打成的手，伸出食指和尾指，只要往胸口刺去，無論心臟偏左偏右，都會一招中的，而且它不但可以刺人，亦可以有錘的功能。
『你使用如此毒辣的武器，也不會是好人！』余公子又嚷著。
『沒人規定好人要用什麼武器，』赤成子道，『你為何不問高祿，我為何要追他、折磨他呢？』
在地板上的高祿，雙目圓睜，胸口大力起伏著。
他並未死去，赤成子只是刺了他的腰，使他站不起來，而且他的傷口竟沒血流出，證明赤成子無心殺他，只是使他麻痺了。
『為什麼？』這回是余公子問高祿了。
高祿口中只是咿咿哦哦，沒有回答的意思。
『赤成子不會胡亂害人的，』雲空說話了，『師父曾說過，赤成子諸師兄弟中，僅赤成子是學妖術而心善的。』
『你師父是誰？』赤成子問道。
『破履。』
『原來是家師的朋友，失敬。』赤成子點點頭。
『高祿到底幹了什麼事？』雲空問道。
『高祿不叫高祿，』赤成子道，『叫小狸子。』
余公子不免奇怪，這名堂堂大漢，滿臉橫肉，披頭散髮，衣不蔽體，竟有一個小小的名字『小狸子』。
『小狸子是我師父的一名小僕，是名孤兒，』赤成子說，『自小被家師龍壁上人收留，但他天性狡猾，是以師父喚他做「狸」，沒想到有一年，他竟偷了師父的一本刀訣，逃掉了！
『但更沒料到的是，數年後刀法學成，竟回來向師父下戰書，師父大怒，與他交手，竟被他傷了，還搶走師父的女兒，跑去隱居起來，師父於是命令我們，一定要向他發出追命符，追回秘訣，所以我們師兄弟便開始追尋他。』
『可是，』余公子奇道，『道人怎會有女兒呢？』
『那是龍壁上人出家前有的，』雲空答道，『她就是高祿那位自殺的妻子。』
『結果你追到了他，放出追命符？』余公子問赤成子。
『但他逃得很快，雖然他被五行追命所限，我的武功仍贏不了他的刀法。』
『奇了，令師擁有那部刀訣，該知破解之法呀。』余公子奇道。
『慚愧，』赤成子苦笑，由於沒有眉毛，笑起來十分詭異，『那刀訣也是師父由他人身上奪來，他老人家還來不及練習。』
『惡報。』余公子點頭道，突然發現自己說錯了話，忙掩嘴瞟了赤成子一下。
赤成子不理他，看著地上的高祿，笑道：『我花了多年時間，將所習之鎗法和棍法混而為一，要鐵郎公依我武功設計獨門兵器摳心指。』
高祿開口說話了：『你勝之不武，說啥……』
『我怎麼勝之不武了？』
『你偷襲俺！』高祿拚命試著想站起來。
『對付你這種人，不需多說。』赤成子笑得更詭異了。
『你敢不敢跟俺比武？』
『可以，』赤成子很爽快，『我還會先讓你吃飽，再比試。』他轉頭向仍站在一旁發呆的茶樓老闆道：『麻煩來幾味菜，還有熱茶。』老闆連連答應著走下樓去。
『在你起來之前，我會先告訴你，我的摳心指是如何使的。』
『你早已摸清俺的刀路，』高祿狠狠地說，『當然俺也要知道你
的。』余公子在一旁，心中很不舒服：『這赤成子到底是什麼樣人？那道士雲空說心善……恐怕是一路的。』一想到此，心底不禁寒了起來。
『聽著，』赤成子對高祿說，『鎗法乃用刺、割、削，棍法乃用點、打、撥，鎗若用打，力嫌不足，故加上棍法，混成一套「摳心指」法。
『摳心指可刺可點、可打可割、可削可撥，存鎗、棍之菁華，刀法僅「劈」一門，自然變化不足。』
高祿的臉色緩和下來，他在動著腦筋。
以前他便是個狡猾的人，十二年來躲避水、土、金、木四關（其中並無屬火之年），行動更狡猾了不少。
但無論如何狡猾，他也明白有時說真話是更狡猾的法子，所以剛才他向雲空和余公子說了一部分真話。
但他沒料到，雲空竟認識赤成子其人。
他更沒預料赤成子會出現。
更令他驚異的是，這許多年來，雖然赤成子屢次找他比試，但原來他竟是不斷地跟在背後！
這些他全都沒料至！
現在他要為自己的自以為聰明付出代價。
首先他要逃出赤成子的摳心指！
此時平安樓老闆帶著數名夥計把酒菜全捧來了。刋
還加上一壺赤成子指明要的熱茶。
平安樓的老闆十分惶恐，苦笑道：『各位客官，請別在小店動武吧，本店開業以來從未發生械鬥，已有三十七年了，請顧全小店名聲吧……』又向余公子哀求道：『余公子，說句公道話吧，否則平安樓便不叫平安樓了。』
余公子搖搖頭，嘆口氣說：『天下沒有永遠的平安，也該破個例了。』
連余公子也無法說話，老闆只好哭喪著臉了。
『小二子，』老闆半哭半笑著叫他的夥計，『我們準備改招牌去
吧。』於是他們下樓去，不再理會樓上的一切。
雲空把高祿扶起來，高祿卻狠狠地盯了他一眼。
『甭擔心，我不會害你的。』雲空把他扶上凳子，好讓他吃東西。
『俺會。』高祿道。
『這樣的話，你徒浪費力氣。』
高祿沒說話，吃起肉來。
赤成子拿起茶壺，倒出裡面的熱茶：『好好地吃吧，不要輸得太快。』
『哼！』高祿將一大塊肉塞入口中。
『我很好奇……』赤成子道，『剋水那年，你喝什麼？哦，喝血是吧，我見你家周圍死了許多畜生……』赤成子陰沉地笑，笑聲猶如喉嚨中生了鏽一般。
余公子心裡更寒了，赤成子絕非如雲空所言般面惡心善的。
余公子轉頭去看雲空，只見他正在地上打坐，閉目養神。
『我不如走吧……』余公子心中想著，又看了看守在身邊的小僕書兒：『可是……』可是他又想知道結果如何。
『還有剋木那年，這容易辦，你不住房子，不用筷子，連樹上掉下的枝兒也要躲開吧？』赤成子笑得更狂了。
果然，那年高祿被掉下的樹枝插傷了手臂，當然這絕對是不自然的意外。
『剋土的時候，』赤成子猛笑起來，『你連路也不能走了。』
高祿把肉吃得更快了。
『喂，』赤成子回復了不笑時的表情，彻𢔰𠯿蝽蝽兪髏般的臉，看不清有沒有眼睛的眼睛，在沒有眉毛、睫毛、髮毛、鬚毛、鼻毛的臉上，似乎看來更明顯了，但沒人看得清他的雙眼正望向何方，『喂喂，小狸子，明年剋火了，火可不容易躲的呵。』
『剋金那年呢？』高祿忽然問道，『俺連兵器也不能有，為何不殺了俺？』
『沒什麼的。』赤成子不打算回答。
『好！好！』高祿吃完了肉，站起來，提起大刀，『來吧。』
『先立下條件吧。』赤成子仍坐著不動，再喝了口熱茶。
『啥條件？』
『你輸了，便毀去武功，交回刀訣；我輸了，任你宰割。』
『謝了，俺不會領情的。』雖然只毀武功，但已有如廢人一個，即使留下一條命，對一位江湖客而言，已是徹底的絕境了。『不過，』高祿又說：『俺一定宰了你。』
青光揚起。
赤成子起立，手中揮出一道白光。
『刀乃短兵，較吃虧。』赤成子道。
『沒關係，摳心指雖是長兵，奈不了俺何。』高祿滿懷信心。
青色的光芒直劈赤成子天靈蓋，赤成子的摳心指手柄很長，來不及回撥，只得整個人後退。
摳心指隨著赤成子的身形直退，立刻又往高祿的胸口刺去。
高祿正要將一刀直劈換去橫砍，只見摳心指來勢洶洶，忙回刀收勢，往摳心指的木柄砍去。
不想赤成子半途一轉，直刺高祿的摳心指竟猛然橫撥，順著高祿的刀勢削向高祿的手臂。
高祿只有蹲下，否則一臂將廢。
但他不能蹲下，一旦蹲下便難以抗敵了。
他大吸一口氣，往後大退一步，將一張桌子硬生生地撞下茶樓，引起街上人們的嘈亂。
赤成子毫不放鬆，摳心指又刺向高祿腹部。
高祿身子一閃，一手使勁緊握摳心指把柄，大刀一手劈去赤成子的脖子。
『呔！』赤成子大吼一聲，竟整個人往後睡了下去。
高祿心中一怔，還未做出反應，摳心指早回頭一抽，由他手中脫出。
高祿憤怒得很，一刀往地上的赤成子砍去。
赤成子把摳心指靠在地板上，猛地一壓，整個人彈上了身旁的桌子，摳心指順勢往上一撥，割傷了高祿左手的筋脈。
高祿只覺左手麻痺，使不出力，心中一慌一怒，右手大刀立刻揮舞起來。
只見青光越舞越密，空氣越來越冷，一種淒慘的風聲響起。
赤成子明白此必是一路必殺的刀法，忙翻下桌子，見機行事。
刀風有如一片片薄刃，削薄了周圍的空氣，削過余公子的臉龐，留下熱熱的一道空氣。
『刀風，風刀？』赤成子明白了。
以刀撥風，把空氣撥成一道道薄薄的風，足以傷人。
『余公子快躲開。』雲空睜眼說道。
但余公子仍呆坐不動。
『公子，快躲吧。』小僕書兒拉了余公子一把，他才似乎醒了過來，忙跟著躲去桌下。
赤成子心中轉念一想：『風刀未成，已有如此威力，豈可讓他使成！』大喝一聲，摳心指往上拋去。
片片刀風。
刀風由摳心指上削下片片木屑。
赤成子已使盡全力拋出摳心指，如其所願，摳心指插上了屋頂。
摳心指引起極大的震動，屋上的瓦片掉了十多片下來。
刀風立刻消失。
青光也跟著逝去。
地板上揚起陣陣土沙，除了高祿的慘叫聲，沒有其他聲音。
高祿在地上翻滾，但滾得越多，身上的沙土就越多，瓦片掉在地上碎成泥塊，正中高祿大忌！
這些泥土令他難以呼吸，全身每一汗孔都在疼痛！
『好了，』赤成子嘆口氣，緩緩站起，『我要廢你武功。』
高祿想舉起大刀，但疼痛已使他再使不出力量，他又痛又無力又絕望。
赤成子躍身而起，把插在天花板上的摳心指抽下，挑去高祿四肢的筋脈。
『現在是刀訣。』他踢走高祿手上的大刀，搜索他的身上。
果然有一本書，但赤成子看也不看，便放入袖子中。
『現在剃你的頭髮。』
余公子大奇，不明白為何要剃頭。
赤成子提起大刀，很快地把高祿的頭髮剃去。
余公子驚呼一聲。
因為他看見了！
高祿頭上劃了一道符！
『追命符？』余公子問了一句。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問這一句。
但雲空還是回答了：『是的，不抹去就一生都追命的全生追命符。』
赤成子把高祿按在地上，高祿已全身無力，極度的疼痛也使他無力再翻滾了。
赤成子拿起茶壺。
茶還是熱的。
他將茶倒在手心，往高祿頭上一抹，那道符便不清楚了。
『你大概死也想不到，這道符是繡姑畫上去的。』赤成子道。
繡姑，正是龍壁上人之女，高祿之妻。
符已抹去，高祿也不再害怕那些泥土了，但他仍舊躺在地上，嗚咽著。
赤成子由袖子中取出刀訣，點著了火，拋入空碗中。
『那……』余公子望著火光，『那不太可惜了嗎？』
赤成子搖搖頭：『落入我師兄弟手中，以後又有更多人為它而死，我擁有了它，不免也會起念去學習的。』頓了頓，他說：『毀了好。』
雲空問道：『那你如何向龍壁上人交代呢？』
赤成子苦笑：『當我背叛了師門吧。』忽然又轉頭向高祿道：『你還是快走吧，我的師兄弟們大約也快追來了。』
高祿的光頭微微抖動，他仍在哭。
他哭，悲傷的是失了武功。但他也高興得哭，高興解了追命符，不必再受折磨了。
『他們也不會放過你。』雲空道。
『我明白，』赤成子說：『我的師兄弟都是使妖術的，心念不正，你也需防範。』想了想又說：『不過他們要傷人時都會事先報上名號，記著了……』
雲空點頭。
『他們是虛成子、連成子、半成子。』赤成子將摳心指搭在肩上，道，『後會有期。』便躍下了茶樓，躍到街心去，很快的走了。
雲空問余公子道：『高祿怎辦？』
『呃……我會收留他的。』余公子說，但似乎自己也不太肯定。
『好吧，我走了，』雲空拿起竹竿，『告辭。』
『等等，』余公子叫住了他，給了他幾個錢，『剛才給高祿看相的。』
雲空看了看手上的錢，道：『多了點。』想了一想，又說：『這樣吧，我讚你幾句。』
『好，好。』余公子樂道。
『你印堂飽滿，福澤不淺，』雲空端詳了一陣後說，『明年鄉試必中，但以後文運不再，可行商積富。』
『家父正是商賈。』
『好了，是這麼多了。』雲空將錢收入腰囊，下樓去了。
不過他和赤成子不同。
他是由樓梯下去的。
張草《雲空行》之五＜全生追命符＞完
初稿完成於1991.06.22
題解：雲空初出江湖的第一篇故事。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