紹興三年（1133年）
在他模糊的視線中，有道黑色的影子橫過，他知道那是道便橋，是他年少時，每日要經過好幾回的便橋。
視線是搖晃不休的，眼前的景物流沙似地在動。
他知道他很累了，太累了。
他也知道他快到家了。感覺到腳下已經跨過了便橋，低吟的水聲也拋在身後了，他過去的記憶引著路，將他帶上一條小徑。
「快到了…快到了…」他告訴自己。
恍恍惚惚中，他望見了荒蕪的田園，記憶中的僱農們不在了，雖說是還可能落霜的初春，也不至於荒蕪得雜草叢生。
是大門，是熟悉的大門在眼前了，大門上的門神畫換過了，卻比以往更老舊了，大門上剝落的斑斑木痕，即使在兩眼模糊下也十分的清楚。
他奮力的敲門，用盡最後的力氣去敲。
他已經叫不出來了。
敲了一段時間，他心裏油然生起一陣恐懼﹕難道說家人全搬走了？
兵荒馬亂，金兵也快迫近來了，家人真的逃了嗎？
「一定是流民，不要開門。」
裏面有聲香傳出來，他馬上鬆了一口氣。
「是我…」他想掙出一些力氣來呼叫，卻發現自己的聲音比蚊子還細，乾透的喉嚨隱隱有鐵銹的味道。
「不要去管他…」裏面的對白令他很是失望。
「可是，老爺等了這麼久，萬一是…」
他深吸一口氣，奮力一擊門，高喊道﹕「小蜻蜓…小蜻蜓…」
裏面的人沉默了一陣。
小蜻蜓是他的乳名，家人都知道的，他不報姓名反而報上乳名，為的就要裏頭的人不再疑心。
果然，腳步聲咚咚咚的跑向大門，大門嘰地一聲開了一道小縫，露出一隻眼睛。
他終於倒在地上，全身疲累不堪的肌肉剎那鬆弛了下來，沉重的眼皮滿意地合上，不想再有任何活動。
在沉睡過去之前，他聽見一把興奮的聲音﹕「是二少爺！果真是二少爺！」
「紫姑果然所言不虛呀…」
不理了，睡吧。
睡了好久好久，他才自黑甜中慢慢睜眼。
一陣強烈的飢餓感馬上洶湧而來，肚子不停地在收縮著。
很快的，有人將他扶起，讓他靠坐在床上，隨即有一湯匙熱烘烘的粥送到嘴前，他下意識的把碗拿過來，狼吞虎嚥的把粥全吃了，只差沒把碗也吞下去。
「再給我。」他把碗遞給來人，才開始細瞧四周的人。
他心裏一片茫然，沒有多少激動，也沒有多少感觸，大概是過了太久的困苦日子，一路從北方逃來，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人卻也麻木了。
他首先看見眼前的兩名婢女，意識到她們是當年離家時的小女孩。
他看見大哥瞧了他一陣，確定他沒事了，又走出房門去了。
他看見母親正按捺著淚水，口中喃喃道﹕「終於回來了，回來就好…」
一碗熱粥又遞來了，他立刻又大口吃起來。
他一面吃粥，腦子不住地在打轉，搜尋著過去的記憶片段，將它們一一湊起來。
漸漸的，腦子和肚子都不再茫然。
待他吃完了，腦子也完全清醒了。
他欠欠身子，爬下床來﹕「爹呢？」
他母親也隨著站起﹕「你爹在等你，趕緊去，你大哥剛去通知了。」言畢，便牽了他的手，領他行出房門。
牽著兒子的手，當母親的心裏暗暗吃驚，兒子的手何時變得如此粗糙？黝黑的皮膚下青筋微浮，像是有無數風霜爬佈在手背上。
她望望兒子的臉，果然這些年來成長不少，過往的少年稚氣早已蕩然無存，瘦削的臉上換成了一雙老成的眼睛。
當她看到兒子的眼睛時，心裏忽然寒了一陣，莫名的不安起來。
他們來到院子，才見到他爹。
他爹坐在一張竹椅上，竹椅擺在院子的樹蔭裏。
一見到爹，他加快了腳步，趕忙跪在爹面前﹕「爹，孩兒不孝，孩兒回來了！」
他爹不過正邁入老年，臉上卻顯出嚴重的老態，他眨著兩眼，定睛看了他的次子好一會，才轉頭向妻子說﹕「叫大家作最後收拾，細軟就好了，累重的東西會拖慢行程，反而拖累人命。」
「是，老爺。」他妻子應了，卻沒移動腳步，不放心的瞥了眼兒子。
「去吧，把我的話傳下去。」他再揮了揮手，妻子才很不情願地移了寸許。
「老爺，我這便去，」她依舊不放心地說，「別罵你兒子吧。」
他又揮揮手，見妻子走進房子了，才再面對兒子。
「爹。」他兒子低著頭，準備挨一頓罵。
打從小時候，他父親只要一開罵，便像狗血淋頭似的潑過來，他早已準備好迎受了。
「小蜻蜓，」父親呼叫他的乳名，語氣中一點罵人的意思也沒有，「你可知道，我們知道金兵已經迫近，本來早就要避難，全為了等你回來，才拖到現在，要是咱家遭金人滅族，要知道是因你而起的。」
他把頭壓得更低了﹕「孩兒慚愧…要是父親已和家人離去，孩兒這趟回來，必定活活餓死！」
「我知道你會回來，你一定會的…」父親說，「你離家這許多年，為何一封音信也無，不怕家人擔心嗎？」
「爹，孩兒有託人送信，」他猛然抬頭，「這七年來，孩兒親筆寫過十餘封信，難道…一封都沒到嗎？」
他爹搖搖頭。
七年來，家人完全不知他的消息，在金兵壓境之際，竟然還冒險等他回來。
突然之間，生疏了七年的親情湧上心頭，淚水止不住崩堤而出，七年來的任何苦難他都忍過了，這一刻竟忍不住把庫存的淚水哭個痛快。
他爹似乎更老了幾分，老淚也在眼眶邊滾著﹕「無論如何，你回來了，咱家得趕緊動身才是。」他爹也不罵人，也不怪罪他，似是什麼都看開了。
「爹打算舉家遷去何處？」他說，「我回來時，鎮上的人似乎全都跑了。」
「咱們是最後一家了，聽聞皇上在臨安，往那裏去或較安全，也有官兵倚仗。」
「不可，爹，千萬不可，」他忙搖手，「官兵仰賴不得，孩兒這些年見多聽多了，他們不但殲不了敵，還殺民搶奪，有拿老百姓耳朵去邀軍功的，也有殺老百姓當軍糧的。」
他爹睜大著眼，訝異著兒子已經徹底長大，而且大概還吃了不少苦頭，有了豐富的人生履歷。
「如此說來，」他心平氣和的問兒子，「依你看，逃去何處方是？」
「過了江，走遠些，要閩、粵一帶，更為安全。」
他爹嘆了口氣，靠上竹椅，仰天看著穿過葉縫的陽光。
「由你領路吧。」他爹說。
此時，他母親探了個頭，見兒子沒被罵，才放心的走出來﹕「老爺，吩咐好了，今日趕著打點，明日即可啟程。」
「甚好。咱們不去臨安了，小蜻蜓說那兒亂呢。」
他母親變了臉色﹕「怎麼亂呢？」
「娘，是孩兒眼見，官兵殺人可比盜賊更兇狠。」
「你不是從北方逃回家麼，怎麼知南邊的事？」
他一時語塞，舌頭打了結。
「老爺，」他娘說，「話是不會錯的，說平安回來，就平安回來了，連日子也分毫不差，紫姑神說臨安好，怎麼可以不信呢？」
「婦道人家，怎麼…」
「啥婦道人家？」他娘多年不見，竟敢跟爹頂撞了，「你擔心兒子回不來，不也叫我去問紫姑神？祂說的大大小小事，有哪件不靈了？」
「娘，娘，」他忙截道，「啥門子紫姑神？」
他母親看著他，一指抵在唇上，小聲地說﹕「不得無禮。」
他怔了一下，意識到他離家這七年，的確有了不少變化，許多事都變得不再熟悉了。
「待會兒，我們要去祠堂，移出列祖列宗的靈位，你可千萬不得言語放肆，知道嗎？」
他聽話的點點頭。
「還有，娘要問你，阿雙呢？」
他陡地一驚，眼珠子心虛的瞄了身旁一眼，視線觸到了一隻搬動著不知什麼的螞蟻，又轉了回來﹕「阿雙？」
他娘見他如此，心裏也訝異﹕「你怎麼沒事人兒一般？你不是帶了阿雙跑了嗎？還一去七年，我也不再怪你，可是阿雙人呢？有沒有生孩子？」
終於，他弄明白了。
他臉神喑淡，忍不住露出哀傷﹕「是我不好…阿雙身子不好，我倆到了京城，一年後她便難產，過世了…」
「那孩子…」
「沒留下。」
兩老嘆了口氣。
阿雙是他的童年玩伴，是住在鎮尾一家老夫婦的女兒。
正確的說，是養女，老夫婦沒子女，從小抱來養的。
看看日子過去，阿雙愈發長得標緻，開始散發出小女人的味道，在他的眼中也不再只是玩伴，奇妙的感情慢慢包圍了兩人。
他們不再只是嬉笑玩樂，而是喜歡找個無人的所在，貼近身子，小聲地說悄悄話。
大人們也漸漸察覺了。
「遲早會出事的。」不知是心存邪念，還是深諳人情，大人們如此顧慮著。
「要嘛，分開他倆，要嘛送作堆吧。」
「哪日要是鬧出了不體面的事兒，那才大家難堪呢。」
這些話像擾人的蚊蠅，終日繞著他母親耳邊打轉。
眼看兩人一天比一天親密，次子又每天有事沒事便溜出去，再鬼鬼祟祟的回來，嘴角總掛有一抹笑意，越看越叫人擔心。
「孩子也可以定親了，不如先定下親來，安了他的心吧。」他母親這般游說著父親。
「不行，」他父親一劈頭就是反對，「一來門不當戶不對，二來，我還要他上京考取功名，怎能這麼小就昏了頭？不行！」
說起門當戶對，他們也只是小富人家，從一介僱農熬出頭的，而阿雙的父母以織布、賣餅為生，算是下等人家。
實質上分野不大，但看在小富的父親眼中，卻像眼中的沙子一般討厭。
「叫兒子不可再去見阿雙，定下心來讀書。」他父親這麼命令著。
明的不行，來暗的。
他變得每晚偷偷溜出去，天快白了才溜回來。
夜晚的細細低語，更是充滿了誘惑。
他和阿雙在夜晚的空氣中相互取暖，時而阿雙依偎在他胸前，數著他的心跳，兩人默默無言，也可以過一夜。
當他們覺得空氣轉寒了，就擁得更緊了。
當他的手摟著阿雙的纖腰，他發現自己的情緒變得亢奮，全身漲滿了熱氣，他也察覺到阿雙的呼吸變得急促，兩眼看起來泛著水波，十分蕩漾。
在好奇和慌張下，在黑夜的保護下…
在溫熱的唇和手掌的探索下，在沾了夜露的石板地面上…
在小火堆的火光撫動中，在四周醉人的蟲鳴間…
「為娘的要讓你知道，你和阿雙這一私奔，害了多少人。」他母親眼中閃著凌厲又悲傷的目光。
他再度跪下，聽母親的教誨。
有七年沒聽過教誨，莫名的心裏卻有點渴望。
樹蔭下的父親，移了移身子﹕「阿香…」像是要勸阻他母親。
「我不得不說，」他母親截道，「娘看出來，這些年來你成長了，明白事理了，娘不是在罵你，只希望你再看清楚。」
「請娘教訓吧。」他順從地說。
「那一天，你一直沒回家，你爹很生氣，派人四下找你都找不著，便親自到阿雙家裏去，打算說個一清二楚…」
他輕輕嚥了嚥口水。
「不想你爹竟看見阿雙爹娘，已雙雙懸樑，」他娘說到此，瞥他一眼，「桌上還擺了封信，是阿雙寫給爹娘，不告而別的。」
他把頭垂得更低了。
父親邊搖頭邊嘆氣，將整個身體埋進了竹椅中。
「你爹去報官，說阿雙爹娘死了，不報還好，這一報官，就遭了殃…咱家有幾個親戚，向來眼紅咱家的錢財，也不想想是你爹一手掙下來的，一直想分一杯羹，我們不答應，他們就懷恨在心，這下可給他們逮到機會了。」
他心中一緊，把頭壓到了地面﹕「是孩兒的錯…」
「他們硬說是你爹殺人，還作證說見到你爹恐嚇阿雙爹娘，還說拿了繩子行兇等等…」
「孩兒知道，是三叔四叔他們吧？」他憤怒地抬頭，十指恨恨地抓進了土中。
「他們死了，」他母親說著，皺了皺眉，看了眼兒子插入土中的手指，「你爹被官府毒打，差點沒打死，我們送銀兩給那父母官，才救下你爹的命。」
「他們怎麼死的？」他驚問。
「官府說，他們兩人心機叵測，顯是要奪佔財產，若說親眼見你爹殺人，為何不報官，反而是你爹報的官？於是也拉下堂去受杖，才打沒幾下竟打死了。」
「可是爹……」
「你爹被打了好幾天，大難不死，可是瘸了。」
果然，他現在才注意到，他父親一直沒站起來，下身一直沒使力，原來早被打壞了。
他跪著爬過去，抱著父親的腿，哽咽著﹕「爹…是孩兒不孝…」
哭了一陣，他父親也滿臉辛酸，憐愛地撫著兒子的頭髮﹕「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母親輕撫他的肩膀﹕「時間也不早，咱們且帶了祭品去祭告祖宗，也將靈位收拾好，明日上路。」
他停止了哭泣，身體還在顫抖﹕「我不想去祠堂…」
他父親一怔，忙問﹕「為什麼？」
「我…我愧對祖先。」
他母親頷首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祖宗會原諒你的，你且去，也順便問問紫姑神，一路上平不平安，是臨安好還是閩粵好。」
「怎麼祠堂會有紫姑神？」
「娘早說過了，不要亂講話！」他母親氣急敗壞地搖手，「咱家祠堂的紫姑神，教我們賄賂官府，才救了你爹，又有問必答，不僅知道你身在何方？生死與否？更知道你今日回家團聚。」說完，不滿地看著她兒子﹕「所以要不是紫姑神，我們大概早就離開了，祂還救了你一命！所以待會可千萬小心說話。」
紫姑神，早在南北朝就有了記載。
她是廁所的神，習俗上要在正月十五晚上「迎廁神」，並且在廁所、牲欄等污穢之地求紫姑降鸞，以問一年吉凶。
紫姑神在宋朝十分流行，而且也不再限於廁所，也不限在正月。
她成了扶鸞的重要對象，只要請來的是女神，又身份不明，大概就被稱為紫姑了。
蘇軾的＜天篆記＞一文記載了江淮一帶的紫姑神，沈括《夢溪筆談》也記有紫姑神。
只聽母親娓娓道來，原來他們家的紫姑神是偶爾出現的。
是一批小孩好玩，在祠堂外玩著迎紫姑，結果真的請來了紫姑。
紫姑在沙地上大批了幾個字﹕「劉家有禍，速來問我。」
劉家便是他家。
這些字寫在劉氏祠堂正前方地面上，正好有家人看見，還以為是孩子鬧著玩的。
劉氏的大家長被杖刑，卻沒人意識到紫姑神的警語。
祠堂內開始出現怪聲，靈位又無故的在震動，常常突然間全部一起瘋狂地大震，卻沒一塊震得掉落下來。
「是祖先在示警了嗎？」憂心忡忡的劉家人，終於正視不久前的紫姑神傳說，趕忙請神降鸞。
紫姑神的句句鸞語都切中重點，句句指示無不將問題迎刃而解，這麼多年來幫助劉家不少，也使得劉家異常的倚重紫姑神。
也有人曾大膽問過紫姑神芳名，是何人家？為何在此？
紫姑神也回答了﹕「妾名無奇，身困在此，滿劫方去。」
看來是一縷路過的孤魂，只是不知什麼「劫」令祂困在此地。
沒人敢再追問下去。
世傳廁神紫姑是被善嫉的夫人毒死的小姨子，但也有紫姑神自稱乃上帝的女兒，下凡來逛逛，還會與人吟詩作對。
總而言之，大家心照紫姑神乃何方神聖。
他與母親、大哥及兩位婢女，一行五人前往祠堂。
一路上，他大哥默不作聲，他也不主動搭訕，只聽母親述說這些年來紫姑神的事跡。
母親說累了，眼看祠堂已近，便吩咐兩個兒子先趕前去準備焚香祝告祖先﹕要移動靈位了。
兩兄弟答應了，加緊腳步，這時，他大哥才忽然說話了﹕「七年前離家，你去了何處？」
他望了一眼大哥﹕「京城。」
他大哥點點頭，沉吟著。
從小他倍受寵愛，常常欺負他大哥，父母也不許他大哥還手，是以他向來不太將大哥放在眼裏。
此時，他大哥說了一句令他寒戰的話﹕「七年前…？不正是京城快淪陷了嗎？」
他心裏驚訝的震了一下，等著他大哥說下一句。
但他大哥不再多說，見到守祠堂的家人迎上來了，便說﹕「去後邊幫忙吧。」
「好。」那名家人走到後方，接過劉夫人手上的物件﹕「夫人，要移靈了嗎？」
「是的，明天動身，待會你也不必留守了，回去收拾便是。」
「是，夫人，」守祠堂的家人應道，「兵荒馬亂的，昨天好不容易來了個路過的道士，我硬把他留下了，好做法事。」
「道士？還真湊巧。」
「噯，我怕沒了道士，祖先走不動，那道士急著想避兵燹，好不容易才勸下來的。」
劉夫人抬眼望去，只見祠堂旁的小屋前立了一位道士，道士旁還站了個駝背的老頭，手上拿了根綠竹竿。
那老頭穿了一身厚重的棉襖，把小小的身體整個包了在裏面，他兩手反剪在背，一對精明銳利的目光探照過來，使劉夫人忍不住抖了一下。
她也注意到了，這老頭沒有鬍子，臉上乾乾淨淨的，這倒挺少見。
只聽她次子在身邊「呃」了一聲，她詢問似地望了望他。
她次子蹙著眉，小聲說﹕「那兩人令我很不舒服。」
她的長子望了望道士和老頭，確定自己沒有不舒服的感覺。「你多心了。」他對他弟弟說。
劉夫人走上前去，向道士致意﹕「有勞道長了，酬勞必定不會少給的。」
「幫個忙是應該的，只是目下金兵壓境，你們該早逃方是。」
「多謝道長費心了，咱家明日大早便啟程。」
「甚好。」
「不知道長法號？」
「貧道雲空，」雲空作了個揖，又擺手介紹身邊的老頭，「他是貧道路上結識的朋友。」
「老夫姓游名鶴，正要回家鄉去。」老頭點個頭，用又尖又細的聲音說道，有些陰陽怪氣的。
劉夫人也介紹了兩個兒子﹕「咱家姓劉，這是妾身的長男、次男。」
劉家大少爺和氣的拱手﹕「在下名寬，還希望道長多多幫忙。」
二少爺就沒那麼客氣了，他警惕地看著兩人，只雙手一抱拳，簡單地說了兩個字﹕「劉資。」
劉夫人吩咐兩名奴婢擺好祭品，焚好香火，準備好放靈位的布，便向雲空說﹕「咱家凡事必過問紫姑神，在此先要請紫姑神，問個吉凶。」
雲空一揚眉，恍然似地說﹕「方才聽這位家人說過，」他指指守祠堂的人，「這位紫姑神可是靈驗得很呀？」
「百試百應。」劉夫人自豪地笑道。
她拿起神檯上的「簸箕」，那是一根丫字形的粗木枝，吩咐長子劉寬和守祠堂的家人各執一端「箕頭」，前端放在沙盤上。
這個問鸞的方法，似乎千年來都沒改變，今日的廟宇中也是如此做的。
劉夫人在兩人面前焚了香，口中喃喃有語的告祝著，拜了又拜，拜得滿頭大汗，簸箕還是沒反應。
執箕的兩人互瞄了一眼，困惑地望著沙盤。
以前紫姑神總是一請就到，怎麼今天這般姍姍來遲？
簸箕的筆端微微動了一下。
守祠堂的家人警覺的「呼」了一聲，但筆端又不動了。
劉夫人好生困惑，更加賣力的拜了起來﹕「紫姑神，紫姑神，咱家明日便要南下離去，請貴體降臨，信女心有疑惑，求紫姑神一解…」如此又反覆呢喃了好幾回，紫姑神仍未有反應。
劉夫人回頭看看次子劉資，生怕他以為她在言過其實。
劉夫人又看看道士，帶有些歉意。
但她發現道士和老頭並沒理會她，只是望向另一方向。
他們望向祠堂門口一角的小几。
小几上方有方石硯，上頭磨好了墨，鋪好了白紙，是剛才守祠堂的家人正要習書用的。
小几上的一管毛筆，正凌空豎起，緩緩在白紙上畫著，一如有隻看不見的手正提筆似的。
這一來，劉家上下全變了臉色，劉夫人吐了口寒氣﹕「老天…紫姑神顯靈了！」兩名跟來的婢女嚇得尖叫。
毛筆寫得很慢很慢，大伙屏著氣不敢靠近，直等筆寫完了，忽然像脫了力般，筆管在半空繞了半圈，才徐徐落在墨硯上，讓筆毛吸滿墨。
大家瞧它不動了，依舊不敢上去。
雲空見他們害怕，便上前去拿起白紙，提起來給大家看。
白紙上的字十分稚氣，像是初習字的孩童所寫，歪七扭八的寫了七個大字﹕「七月七日長生殿」。
劉夫人擔憂的俟近一步，端詳了好一陣﹕「這…這是何解？」
「貧道不知。」雲空說著，回頭去望小几，定睛看了好一會，再頗有深意的望望眾人。
接著他擺下那紙，再從旁取了好些白紙放在几上，自顧自地磨起墨來。
「道長，這是怎的？」守祠堂的家人見雲空在動他的文房四寶，早已放下簸箕，上前來問。
「方才那位姑娘，似乎有言未盡。」雲空取小勺子為墨硯添水，再磨出更多的墨。
「姑娘…？」
「紫姑神不是一位姑娘嗎？」
「噯噯，要不得，要不得，」那名家人慌忙擺手，「道長怎能如此稱呼紫姑神呢？祂可是…」
那名家人話未說完，雲空已將毛筆沾飽墨，理好筆尖，擺在硯上，擺手向半空道﹕「姑娘請。」
毛筆再次緩緩升起，浮在半空，舉筆不動。
那名家人看得呆了，舌頭忽然像是打了千百個結。
「你們可有話問她？」雲空回頭問眾人。
大家全愣住了，本來存了一肚子問題的劉夫人，現在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那，貧道潛越了…」雲空向著筆，問了個很簡單又似乎沒有意義的問題﹕「姑娘請問，您刻下正在何處？」
毛筆在半空中遲疑了一陣，小心翼翼地降在紙上。
第一個字寫得很慢很笨拙，是由於筆畫太多的關係，那是個「靈」字。
接下來就比較簡單了。
毛筆總共寫了三個字，才降回硯上。
雲空引頸看了眼那三個字，便吸了口大氣，仰視劉家列祖列宗的靈位。
這些令人眼花撩亂的靈位，由低到高，層層而上，一一擺在一個階梯形的大木架上。
雲空沒去數靈位的數目，只覺一大堆靈位佔滿了視線，有些目眩。
「得罪了。」他向靈位一揖，立刻大步轉到擺靈位的大木架後面去。
「道長。」劉夫人不明白那道士想幹什麼，忙要阻止，但雲空已經沒入大木架後方的黑暗中。
那裏很是陰冷，還掛滿蜘蛛網，不知已經有多少年沒人去過了，反正沒人會想進去那個地方的。
雲空鑽入黑暗中後，久久未有聲息，又沒人想前去瞧瞧怎麼了。
眾人也不時往小几瞟去，看看紫姑神寫了這兩句莫名其妙的話之後，有沒有再寫什麼。
只有那名叫游鶴的老頭似乎不在意雲空也不在意紫姑神，只將兩眼時不時在眾人之問遛達。
他的眼睛掠過劉夫人，逗留在劉家兩位少爺身上一陣子，又瞥了眼守祠堂的家人，最後才看那兩個下人，心裏暗自盤算著。
「游老先生！」雲空的聲音自大木架後方傳來，「您帶把火炬來瞧瞧。」
「有火嗎？」游鶴問守祠堂的家人。
「油燈是有的。」那名家人步出祠堂，走入祠堂旁的小屋，從櫃子上取了油燈點上，遞給游鶴。
游鶴謝了一聲，便踏入祠堂，走入放靈位的大木架後面。
由大木架後面透出的微弱燈光，只能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動，看不清究竟。
不久，人影停止晃動，只見游鶴的背露出了大木架，慢慢倒退著走出來，引起眾人的好奇，不禁走近了幾步。
游鶴兩手前伸，抬著一件褐黃色、乾癟的事物，另一端由雲空抬著，無論是那乾黃的事物抑或雲空和游鶴，全都沾滿了蛛絲，揚著不知積了多少歲月的塵埃。
兩人將那事物抬到靈位前的地板上時，眾人已約略猜到是什麼了，一旦看清楚了，還是忍不住驚呼了一聲。
「是死人！」一名婢女抖著說。
那屍體早已乾化，皮革般乾黃的皮肉皺摺著，全身赤裸，長長的一頭烏髮早已失去了光澤，憔悴地垂在地上。
「這乾屍，恐怕是位女子，」雲空嘆氣說，「誰可以拿張布來遮遮？姑娘會害羞的。」
乾屍背朝著天，兩腿屈著，一臂前伸，一臂則曲著讓臉靠在臂上，像是生前正跪著，然後痛苦地伏下身子，企圖去捉住些什麼。
劉夫人趕忙取了幾塊布，遞給雲空。
那幾塊布本來是要用來包裹靈位的。
突然發生了這碼子事，大家已六神無主，也沒人提起要祭祖移靈的事了。
總有人要打破僵局的。
打破僵局的人，是那尖聲怪氣的駝背老頭游鶴。
「夫人，老夫我需要幾樣東西。」他背剪著手，蹣跚地走到劉夫人面前。
「呃？」劉夫人咽了咽口水，「老先生需要什麼…？」
「老夫要炭灰，一定要用木炭燒成的灰，用木頭燒的也不行，多少不拘，行嗎？」
「…行的。」
「還有，老夫要兩樣藥物，麻黃和甘草，還要幾樣調味的，蔥、椒、鹽、白梅，還有醋、酒、糟各一瓶，記下了嗎？」
劉夫人愣了一愣，回頭望望跟來的婢女。
兩個婢女忙迎前來﹕「請老先生再說一遍。」
游鶴又再重複了一次，兩名婢女記下了，忙告個退，趕回家去。
守祠堂的家人驚奇之餘，顫抖著開了個玩笑﹕「聽來是菜、肉、佐料全有了。」
才一說完，小几上的毛筆便彈起了一下，在小几上敲出聲響，嚇得那名家人忙住了口。
游鶴問那名家人﹕「官府就在那裏，幾步就到了吧？」
「是，」那名家人指向游鶴所指的方向，「可是方才告訴過您啦，那父母官早溜了，門也封啦。」
「無妨，」游鶴回頭望雲空說，「我去一趟，你且守著。」
「曉得。」
游鶴又將兩手反剪在背，背上腰帶插了他那枝短綠竹竿，慢吞吞地往官府方向走去。
看看游鶴走遠，劉家的長子劉寬低頭咕噥著﹕「聽起來像一帖藥方，甘草性甘平、麻黃性辛苦…有點像發表（解除「表」症）用的葯劑，可是要蔥椒鹽，不會藥性太過嗎…？」
劉寬像書呆子似的，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之中，雲空耳中聽了他的嘀咕，微微一笑。
守祠堂的家人走來，蹙眉問雲空﹕「那位游老先生，究竟何等人物？」
雲空望著游鶴遠去的背影，和氣地回道﹕「是個仵作。」
劉夫人拜請紫姑神時所焚的香，已經燃剩一指節了。
兩名婢女各提了一籃東西，氣呼呼地疾步走來。
不多時，游鶴也悠哉地逛過來了，手上還拿了一卷紙。
他瞄了一眼擺在地上的籃子，也不多說，向雲空指指祠堂大門旁的小几，雲空便像個徒兒般乖乖地坐下，磨好墨、提好筆，候著。
眾人凝神屏息，看著游鶴的一舉一動。
游鶴向靈位作了個揖，轉身在乾屍旁蹲下，掀開布，開始大聲報道﹕「劉氏祠堂，置靈位之木梯後方，發現乾屍一具，發現時背朝天，兩腿屈跪，上身前傾，左手曲枕頭面，右手伸前，頭朝南，屍首及周圍無衣裳等物，仵作游鶴並道士雲空抬屍於祠堂大門光亮處，方便檢驗。」
游鶴一邊唸，雲空一邊幫忙寫筆錄，游鶴看雲空寫得差不多了，又幫忙磨個墨，再繼續檢驗。
他稍稍翻動屍體，屍體已經乾透，很輕，游鶴僅輕輕翻了一半，上下端詳了一陣，又放回原狀﹕「屍為女子，因乾皺不堪，無法辨別傷痕，現改進行罨屍。」
「罨屍？」有人低聲說著。
只見游鶴取來炭灰，將灰鋪在地上，再鋪上一層布，上面用水澆濕了，將乾屍放在布上，然後又在乾屍上鋪層布，又佈上炭灰、澆水。
如此做完後，游鶴便反剪兩手，四下踱步，偶爾瞄一眼雲空的紀錄。
守祠堂的家人按捺不住，好奇地問道﹕「游老先生，您此舉是做什麼？」
「把乾屍弄軟。」回答簡單明瞭。
這麼簡單的回答，卻有人打了個寒噤。
「等等，」劉家長子劉寬打算說話了，「這裏是劉氏祠堂，我們來是要移靈的，老先生您打擾了我家的正事。」
游鶴精銳的目光掃了過來，眼神似乎能將人看穿﹕「這裏有人死了，而且還死在你們家的祖宗面前，你不想查個水落石出嗎？」
「刻下金兵已經快殺過來了，大家連逃命也來不及了，誰又理會得呢？」劉寬說，「況且官府也逃了，沒人會理誰死了。」
「是嗎？」游鶴抬頭看看天時，便蹲下去掀開布，低呼了一聲﹕「果然是個標緻的女孩…」說著，他將屍體的臉轉過來﹕「瞧瞧，認得嗎？」
劉夫人驚嘆一聲，忙掩了口。
劉寬兩眼圓睜，不敢置信的瞪著屍體。
女屍的臉已經變軟，膚色依然是皮革似的褐黃色，再也顯不出生前粉白的肌膚，以及微微透紅的臉蛋，但她的容貌已經清楚可辨，生前的美貌，依稀顯現。
女屍的名字沒人提起很久了，但每個人都記得。
「是阿雙？」劉夫人輕聲說道。
她和劉寬的視線，不約而同地朝次子劉資望去。
劉資的衣裳早已被冷汗浸透，兩手顫抖不止，不知所措地接觸母親的眼光﹕「怎會是阿雙呢？怎麼可能會是阿雙呢？」
驚愕不已的三人，一起用疑問的眼光望向游鶴。
游鶴習慣性的嘟了嘟嘴，像在咀嚼著什麼東西似的，這些動作都表示他是個很老的老人了。
他慢悠悠地再把屍體遮上，取出從官府拿來的那卷紙﹕「這些是我剛才擅闖官府，從檔案架上找到的。」
說著，他攤開發黃的紙，紙上輕輕揚起的細塵令他咳了幾下，他將紙遞給雲空，自個兒從籃子裏拿了瓶醋，走到祠堂旁的小屋去，搬來個取暖用的小爐子。
游鶴將醋瓶置於小爐，時不時摸摸瓶身，測看熱了沒。
眾人不安地瞟著雲空手旁的紙，彷彿那發黃的紙上封存著什麼可怕的秘密。
游鶴拿起已經加熱的醋，用布沾了熱醋，小心地塗抹女屍全身。
他們靜靜地看著游鶴工作，沒人想開口。
游鶴也低頭不語，努力地塗抹屍體，將皮肉上的灰塵、蛛絲、泥沙等髒東西洗去，然後拿出籃中的蔥、椒、鹽、白梅、糟等物，一起研爛了，反覆拍動，拍成一塊餅的樣子。
他將那塊「餅」貼去爐子外壁，把餅弄熱了，便在屍身上鋪紙，把熱過的餅放上去，如此一遍一遍地熱餅、鋪紙、罨屍，待他弄完了，已是滿頭大汗，體力有些不支，呼吸也有些喘息了。
而女屍身上有的地方，已出現了一塊塊瘀青、傷痕，異常的搶眼。
「她死前曾被摳打，遍體鱗傷，而且，」游鶴翻過屍體，讓大家看到背面，「這裏，還被深深的插了一刀。」背上的一道菱形創口，猙獰的露在眾人面前。
「也就是說，她死前被毒打，肺部被插了一刀，全身衣物被脫下，再被棄屍在劉氏祠堂內，多年來從未被人發現。」言畢，他便看著守祠堂的家人。
那名家人有些心虛，他守了多年祠堂，難道真的從來沒到過靈位後側？
他瞭解別人對他的懷疑，趕忙結結巴巴的說﹕「你…你怎麼知道那死人放在那裏多年呢？」
「我不知道，」游鶴說，「屍體在通風好、水份少的地方，大約八十天以上可能會變乾屍，所以至少有三個月左右吧。」
「這麼多年來，你有進過去嗎？」雲空打岔道。
那名家人愣了一下，說﹕「我…我從沒進過去，太髒了。」
「所以，她不是阿雙嗎？」游鶴忽來的一問，把大家愣在當場，他又再次提醒了大家。
劉夫人走前幾步，放膽的端詳女屍臉孔﹕「的確是很像，可是…到底…阿雙早已隨小蜻蜓遠走，難產而死了。」
游鶴眨眨眼﹕「這倒是剛聽說。」他走到祠堂一角，那裏堆有沒用過的瓦片，他取了一塊，拋入小爐子火紅的炭中。
他準備好一碗醋，待瓦片燒紅，忙淬入醋中，又馬上拿起來往女屍肚上一蓋，劉夫人立時驚呼一聲。
瓦片上隱隱浮出一個影子，像個蜷曲的嬰影。
劉夫人惶恐地望著游鶴，游鶴衰老的眼睛似乎見慣了這種惶恐的表情，無神地躲了開去﹕「方才，我們與他聊天，知道了你們家七年前那件事。」他指的是那守祠堂的家人。
那名家人要把雲空留下來幫忙法事，在等候劉夫人來之前，跟他們談了不少。
「恕我多事，」游鶴頷首說，「我去官府拿的，是當年仵作的紀錄。」他指指雲空手邊的那幾張紙。﹕「大聲唸吧。」
「好，」雲空攤開紙，唸了年月日，「查得民女阿雙與劉資私奔，其老父母…」那是阿雙父母上吊的記錄。
劉家的人倒吸了一口冷氣，原來游鶴剛發現乾屍時，就認為兩件事有關聯了。
雲空一一唸畢，翻起第二張﹕「驗屍，查得老男子屍懸於屋樑下，足尖離地三尺，繩套活結，細繩繞頸一周，位於喉結之上，頸上索溝亦僅一周，再繞樑而上，樑上塵跡僅有繩痕一道，並無凌亂現象，死者口閉、牙關緊咬、舌抵齒而沒露出，確係縊死無疑…」又唸了阿雙母親的上吊情況，幾乎同出一轍。
「實據上，」游鶴大聲說，「官府的文書中，以為無他殺之嫌，阿雙父母乃自縊無疑。」
「這當然。」劉夫人慌忙說。
「可是…為什麼呢？」守祠堂的家人奇道。
「方才雲空唸的是﹕死者閉著口緊咬牙，舌抵齒不出。這是繩勒在喉頭上方而死，若勒在喉下就會吐出舌尖，可見死者確係被勒死，而非死後才吊上去的。」
守祠堂的家人點點頭。
「又，頸上壓出索溝一道，樑上又塵痕一道，清楚明白，大概是自縊吧？」
雲空警覺地說﹕「您說『大概』…？」
「是的，官府認為自縊，老夫不以為然。」
「此話怎解？」
「兩人自縊，頸上的是活結，依現場情況看來，死者必須先把繩索繞上屋樑，再踏上高物，一墜而死。」
雲空忙看紀錄﹕「上面寫，兩人離地三尺，夠高了。」
「太高了，」游鶴說，「事實上只要套了繩，不需用墜下之力，也能夠勒死自己，屍離地三尺，要如何上去呢？」
游鶴頓了頓，又說﹕「好吧，即使是老夫先吊死老妻，也無法說明老夫是怎麼吊上去的。」
「他可以爬上屋樑再跳下來。」劉資突然插口。
游鶴看見他期待的眼神，面無表情地說﹕「他當然可以，但是屋樑上的灰塵，只有繩子留下的一道痕跡，沒有其他的凌亂跡象。」
「可是…他…」劉資忙要辯說。
「年輕人，你急啥？」游鶴的眼神忽然充滿了自信。
劉資從游鶴的眼中，看到了深不可測的深淵。
「我沒急！只是…想還有沒有別的理由。」
「呵，」游鶴輕輕搖頭，「你好多年前就想過了，而且你把他們吊得太高了。」
一時之間，眾人沒全反應過來，祠堂大門內的這進小廳，剎那間變得很寧靜。
劉資慌張地探索家人們的眼光，發現家人紛紛痛心地看著他，或乾脆別過頭去，以免難堪。
這下他才察覺，打從一開始，他就避免被懷疑，而實際上打從一開始，他就是被懷疑的對象。
初春的風掃過腳邊，有些陰森森的毛骨悚然。
「雲空，有勞唸下一張。」
雲空拿起第三張紙，上面寫了潦草的幾個字，字體十分工整。
雲空唸道﹕「爹、娘，女兒不孝，隨劉資遠去，從此嫁雞隨雞，盼爹娘勿掛念，原諒女兒。不孝女，雙。」
「阿雙的留書，」游鶴說，「她家貧，也沒上過學、習過字，不是嗎？」
「我…我有教她寫字！」劉資忙說。
「可是，這封信根本是你寫的不是嗎？」
「我…我…」劉資很急，冷汗如雨似的流下臉頰，兩手不知如何是好的亂動，「阿雙怕寫不好看，是她叫我幫忙寫的。」
「這也說得過去。」游鶴說，「可是為什麼要毒打阿雙呢？」
「我不知道！」劉資已經由驚慌變成生氣了，他雙眼變得佈滿紅絲，恨不得要揍游鶴的模樣。
「你真的沒有殺死阿雙？」
「可惡的老傢伙！」
「別緊張嘛，老夫只是問你有殺沒有，況且又沒人可以逮你，你慌什麼呢？」游鶴的語氣突然溫柔了起來。
游鶴的聲音本來就尖尖的，一溫柔起來，竟像女人一般細軟。
劉資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但語氣仍堅持著強硬﹕「我沒殺。」
「很好，很好，」游鶴似乎也累了，揮了揮手，「現在只有一個人知道，也只有一個人會說出來，是誰殺了她。」
「誰？」
「紫姑神。」
「要再請一次紫姑神？」守祠堂的家人問道。
「不，」游鶴神秘兮兮地與雲空相視一笑，「不需再請。」
劉夫人陡地一驚，瞪著靈位前的香爐，香爐上有燃盡了的香枝。
「妳尚未請回去呢。」
正說著，劉氏祠堂便起了一陣騷動。
列祖列宗上百個靈位，忽然在同時抖了一下，卡卡卡的敲了數聲。
祠堂大門外的平地上，霍地掠過一道冷風，在地上劃了一道線。
雲空手上的毛筆猛然脫手，在半空轉了幾圈，掉到地上，沾了一筆泥沙。
游鶴面前的女屍忽然一震，兩臂朝天彈起，亂揮一通，游鶴大驚，忙往後退去。
女屍突然睜開雙目，兩顆縮水的眼珠子如棗子般皺成一團，脖子一扭，臉便朝劉家母子三人轉來，乾躁的眼睛迫視著他們。
女屍吃力地張口，許久未拉動的臉皮和肌肉早已乾縮繃緊，很難打開，聲帶也早已失去彈性，說不出半個字。
「嘰…嘰…」她喉頸發出的聲音，彷如舊木門在費力地張合，她的兩臂依然像個發狂的玩偶似的揮動。
忽然間，她放棄了嘗試，兩手重重的墜回地面，只有嘴巴仍在吃力地微徵開合，兩邊的關節發出輕微的卡卡聲。
劉家眾人全怔在原地，任由冷汗遍體亂流。
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說不出的疑惑。
這些重重的疑惑，或許有個人能回答。
女屍停止嘗試張口，只將兩唇微合，吹著氣。
吹了好一陣，終於吹出一道輕微的聲音，像在哼著歌，一首完全走調的歌。
這首歌就像一般五音不全的人哼的一般，但自一具女屍口中哼出，卻增加了好幾倍陰涼涼的感覺，令人心底下淒涼得忍不住毛骨悚然。
如此慄人的聲音，卻令劉資突然覺得感傷。
初春的寒風刮過樹梢，拂過沙土，吹起了陣陣囈語。
像是依依不捨的呢喃，沉沉地在空氣中低迴，隱隱約約飄出了些許字語。
那是一種輕柔哀怨的低吟，吟的是唐代詩人白居易《長恨歌》最後幾句，吟唱得很慢很慢，很是無力。
「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
劉資用手摀著臉，抽噎了起來。
「天長地久…有時…盡…」
劉資跪坐在地，肩膀抽搐著，淚水由指縫間滴落地面，重重地擊起細細的塵沙。「雙…阿雙…」他啞然說著，呼喚著一個埋藏心中已久的名字。
「此恨…」風中的低吟，更加的感傷，更加的無奈了，「…綿綿…無…絕…期…」
最後一個字，漸漸地拉成嘶嘶的吹氣聲。
帶著穢味的氣，從女屍齒間緩緩吐完，漸漸散去。
女屍靜止了片刻，兩眼依然張著，乾梅子似的眼珠蒼然望著屋頂。
聽見當年教阿雙唸的句子，劉資哭得整個人彎到了地上，滿頭亂髮沾滿了塵沙。
「阿雙…」他低聲哭著呼喚，「雙！」
因為他明白阿雙的意思。
「雙。」他再叫了一遍。
沒人回答他。
女屍跟一開始一樣，冰冷而僵硬地躺著。
游鶴見女屍不再動了，小心翼翼地俟近前去，為她掩上布。
「好了，為什麼毒打阿雙？」他沉靜地問劉資。
劉資還在哽咽﹕「不是我打的…是她爹娘…」
「為什麼？」
「他們…一早把她許配給城裏一戶人家，那家人很有錢，想納阿雙為妾…當他們發現阿雙懷了我的孩子時，立刻憤怒的打她…」
說到這裏，他已經不再只是悲傷，而是發怒得臉逐漸紅了起來。
「他們大罵阿雙，說阿雙不知養育的恩情，還毀了他倆的後半輩子，因為他們早已收了一大筆聘金，一旦食言，那家人一定會告到官府…」
「當時你在場嗎？」
劉資點點頭﹕「他們打算先發制人，要告我們劉家，要我們傾家蕩產…」
說到這裏，劉資停了下來。
游鶴知道，一旦鬆了口，沒有不說完的道理。「然後呢？」他誘導著。
「然後…我拉阿雙跑出她家，躲來這裏。」
「當時沒人守祠堂嗎？」
「那天沒人…不知什麼原因。」
「接著，你殺了阿雙？」
劉資猛一抬頭，滿臉掙扎﹕「我們打算一起死。」
「可是你殺了她？」
劉資奪力的一搥地面，似乎要發洩自己心中無盡的悔恨﹕「我要她私奔，我倆一塊兒逃到外地，她不肯，她沒有逃的勇氣，滿腦子只有死的勇氣，她怕人生地不熟，在外地活不下去，她寧願死，她要我們兩人死在一塊！」
「所以…」
「是！我殺了她！我答應陪她死，可是我一刀刺下去以後，見阿雙死得很苦，掙扎了很久很久，我怕，我怕了，我覺得死得不值！」劉資盡情地說，不想再保存這個秘密，「於是我穿好了衣服，收拾好阿雙的衣服，直奔阿雙的家，吊死她爹娘！」
劉夫人大叫一聲，發著抖看她兒子一臉的恨意。
「都是他們害的！我不殺死他們，他們會害我家人的！」
說完，劉資不住地喘著氣，似乎多年來鬱結在心中的情緒，在此時此刻徹底地充份地流洩出來了。
游鶴低頭微笑說﹕「你當時很冷靜，你還留了一封信故佈疑陣。」
劉資狠狠地瞪著他。
「咦，」游鶴忙說，「別怕我報官，我只是個仵作，老頭子見到死人就想查個究竟，不會再為難你了…況且這裏沒官，況且…」游鶴搖頭嘆氣﹕「這年頭的人命也不值幾文錢。」
劉夫人嗚咽地哭了起來﹕「原來這麼多年…阿雙幫了我們這麼多年…」
「你打算怎樣呢？」雲空問劉資，「剛才阿雙唱的，不正是你們的誓約嗎？你打算履行嗎？」
劉資大驚﹕「你怎麼知道？」
「我看得見她，她告訴我的。」
劉資了然的點點頭，然後抬頭往上望去。
眾人也隨著朝上望去，只看見陰暗的屋頂，結了成堆成堆的蜘蛛網，眾人忍不住莫名其妙起來。
反倒是雲空，驚訝地看著劉資。
因為他也看見了，在劉家列祖列宗的靈位上方，在高高的屋樑上，一個模糊的白影坐在那裏，在陰晦的屋頂中哭著。
劉資臉上的憤怒和恐懼早已無影無蹤，神色也不再激動，異常的平和，像是了悟透徹的僧人。
在眾人的嘩然中，劉資忽然撲倒，身體重重壓在女屍上。
「小蜻蜓！」劉夫人趕忙想扶起他，卻拉不起來，劉寬立刻上來把弟弟拉起，卻惹得劉夫人更加恐怖地尖叫起來。
劉資的臉一片死白，半閉的眼皮下，可見眼珠一片混濁，皮膚也已經有了崩爛的跡象。
游鶴一個箭步上前，用手指一壓劉資的臉，皮肉竟立時下陷，鬆垮得差點流出黃色的水。
「死了好幾天了？」游鶴困惑的一望雲空，卻發現雲空沒在注意這裏。
雲空正出神地望著屋樑，那裏有兩縷白影，無力地糾纏著，一面輕盪，一面齊鳴著歌，逐漸散去、淡去。
游鶴莫不作聲地走過來，將雲空的紀錄和原來的紀錄整理好，對雲空說﹕「老夫要放回官府去了，你趕緊替他們辦好移靈的法事吧。」
「好呀。」雲空見兩縷白影躲入了屋頂的一角，幽幽地答著。
沒人想起該請走紫姑神。
一直到後來劉氏舉家南遷，後世子孫也沒人想起。
總而言之，紫姑神一直沒被請回去。
如果還有故事，那要按下不表了，以後有機會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