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元豐八年（1085年）
那一夜，林子裡很不平靜。
濃密的樹葉遮蓋了大部分的月光，其餘的月光悄悄的透過葉縫， 溜到了地面，隨著陰冷的風，樹葉在顫動，淡淡的光圈在林子的地面 上恐慌的舞動。
林子裡沒有人氣，但有許多東西，曾有生命的東西，在奔跑。
它們跑，驚恐的。
這林子原是棲身之所，現在它們必須走，走。
林中有一個圓圓的光球，在有節奏的跳動著，往村落的方向跑去 。那是一個男人，一個提著燈籠的男人。
燈籠透出的光，十分暗淡，有的由燈籠上的破洞兒射出，投到樹 幹上，或無邊無際中。
那男人不理會汗水在臉上流動、在他的衣裳內亂滾，他的心早已 被一種緊張的壓力侵佔了。
他明白，無論他的腳是多麼彻𢔰𠯿蝽宂𠯿痛，他都必須要跑，儘快跑到村裡 去。他想起，前天到村裡去找穩婆李大嫂……
「李大嫂，行行好，我娘子快生了……」
「我知道我知道，」李大嫂一面用草蒲扇搧著風，一面不甚在意 的說，「可是我總不能就這樣跟你住到林子裡去呀，有別人來找我怎 辦呢？」
「李大嫂……」他真的很焦急：「如果我娘子要生了，我可是來不 及來找您的哪……」
李大嫂眨眨眼，走去倒了一杯茶，自個兒慢慢喝著。
「這樣吧，以後我每天打一擔柴來，不收錢……」
「陳大哥，這可不是我不想幫忙，而是我實在幫不上忙呀。」說 著，厭煩的嘆了口氣。
這天傍晚，陣痛開始了。
他二十萬火急的點了燈籠，頭也不回的衝出茅屋，拚命往山下村 子跑去。
他的腦子裡念著妻子的痛苦，腳步更是愈加快了。
由於他常在山區走動，腳上的草履早被磨得破舊不堪了，現在跑 著之時，草履更有如障礙，使他不能不減慢速度。
他將草履脫下丟去一旁，把腳踩在令人又癢又痛的草地上，還有 把腳板刺得流血的枯枝上。
忽然，他的腦子裡有個清晰的景象，那是他五歲的那一年，他早 該忘記了的。
他看見他阿母躺在木板床上，痛苦的哭號著，床單被抓破了，冷汗如流水般湧出額頭……
他沒有弟妹。
阿母在生第二胎時死去，當時他的阿爹正跑下山找穩婆去，趕回家裡時，看見的只是在地上畏縮顫抖的孩子、床上已冰冷的妻。
妻子 胸前留了一片斷舌，床上一大灘的血，正一滴一滴的滴在地上。
他不想，他不想他娘子也和阿母一樣。
許多雜亂的景象飛快的在他腦中掠過……
神壇上的香火、洞房時 的紅燭、一根根落在地上的枯枝、炊爐中格格作響的柴火、阿爹的靈位、鳥兒的歌聲……
他並不知道林子裡並不只有他在跑。
他的聽覺已被緊張和紛亂分散了注意力，使他壓根兒沒注意到林 中的吵鬧和騷動，事實上他也看不見這些東西，他看見的只有搖擺的 燈籠和燈火照出來的路。
陰沉沉的風削過樹身，奏出尖銳的樂聲，穿過樹枝間的隙縫，吹出索命般的音樂，拍到樹葉上，發出神秘的吵聲……
這些風，不是風。
它們，慌張的跑，害怕得不敢回頭。
它們全往山下跑去，湧向村落那裡。
它們擦過樹身，穿過枝隙，拍打樹葉，整個林子全是風的音樂。
那個男人，看見了村落的燈光，頓時又高興又憂心。
他擔心李大 嫂被人接去另一家接生了，他趕忙加快腳步，口中不自覺的唸了一句 ：「南無阿彌陀佛……」
他的話驚嚇了四周的東西，它們立時跳開了數丈，離他遠遠的。
他突然發現，剛才的林子很不平靜。
現在，他被一片寧靜包圍著。
靜得可怕。
他停下腳步，用耳朵注意聽著。
周圍沒有一絲風，沒有任何除了他的呼吸聲以外的聲音。
他的感覺告訴他，他必須立刻走。
這裡有些不是他該接觸的東西 。
葉子疊得密密麻麻的，月光穿不過去，更投不到那茅屋的屋頂上 去。
茅屋的窗子透出枯黃的弱光，屋中擺了張胡亂由雜木釘成的桌子 ，桌上放了個破碗，微量的燈油在盡力的擠出光線來。
冷汗已滿佈那女人的臉，她咬著衣袖，以免在劇痛下咬斷了舌頭 。
她感到肚裡的孩子正努力想往外鑽，但女人今天沒有吃下多少東西，她差不多已用掉了最後一分力氣，她要等待穩婆的到來。
她害怕她撐不到那一刻。
山下的村子突然不平靜起來，茅屋的屋頂似乎要整個飛升了起來，地面塵沙揚起，在半空中慌亂的打轉。
村口第一家住的是屠戶一家，聽著掛肉的鉤子在互相吵鬧，豬棚內的牲口也不安的在碰撞著，然後緊緊的擠在一起。
當陰風吹入房子，掃過一家四口的腳面時，平時操刀如判官的屠夫，也不禁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陰風吹進了村子，地面上響起啪啪嗒嗒的聲音，有如悶雷的聲音 ，傳入了村裡每一家每一人的耳中。
土地上出現了腳印，各種各樣的腳印，腳印疊腳印，最後誰也看 不出腳印。
李大嫂關上窗子，拉緊衣裳，走到小火爐旁去守著正燉著的藥， 不時不安的看看四周的牆。燈火搖晃得影子也舞了起來，小屋子裡似 乎突然多了許多生命。
突來的敲門聲嚇了李大嫂一跳，心底不禁滿是狐疑：誰人這麼晚 來找她？她皺起眉頭，歪著脖子大聲說：「誰呀？」
「我呀李大嫂！我陳大呀！我娘子快生了啦！」陳大聽見李大嫂 在家，不禁猛拍木門。
「哪個陳大來著？」李大嫂心中感到一些不祥，不太想出門。
「砍柴的那個陳大！求求您李大嫂！我娘子快不行了……」
「你可住在山上不？」
陳大一把撞開了門，將李大嫂一把抬到肩膀上往外就跑，李大嫂 驚慌得說不出話，待陳大跑到村口，她才殺豬般的大叫：「救命啊！ 來人呀！有人欺負我老婆子呀！」
陳大也一邊喘氣一邊大喊：「救人要救急！李大嫂！我娘子等不 了啦！」
等到村人們開門看個究竟時，陳大早已一手扛著李大嫂，一手提著燈籠，跑到山上去了。
現時村子裡只有陳大的喘氣聲和腳步聲，他肩上的李大嫂靜了下 來，哼也不敢哼一聲。
他們都不知道，村落裡正是一片混亂。
林子裡的東西全擠到村落中來了。
村落中最大的田地主人——姓吳的小財主，他的小姨太洗臉時發 現臉盆中有兩張臉，而且兩張都不是自己的。當晚，吳家上下一家大 小雞犬不寧，吳財主只得把全家祖傳的鎮邪寶物都搬了出來。
一位農夫發現自己半夜睡到了茅廁裡……
屠夫殺好了的豬突然跑到屋樑上去亂跳……
穀倉中的大老鼠無緣無故全跑到屋外……
水缸中的水滾沸著……
林子中的茅屋裡，燈油只燃剩最末數滴，躺在床上的陳大嫂子已無力再發出聲音，肚裡的孩子似乎也不再蠕動了，她只得呆呆望著微弱的燈火，在沉重的空氣中筆直往上燃。
外邊靜得很。
林子中沒有任何風吹草動。
漸漸地，有了腳步聲，非常急促地……
一個人，兩個……
不，是一群人。
腳步聲愈迫愈近，衝散了屋裡失望的空氣。
陳大嫂嘴裡笑不出來，心裡卻笑了，但在神志不清中，心裡還模模糊糊地想：怎麼丈夫帶回來的，會是一大堆的人呢？
大門忽地開了，腳步聲衝了進來，許許多多的人湧了進來，喧嘩 中有人大喊：「快準備，來不及了！」許許多多的人忙成一團。
爐子裏生起了火，泥壺子灌入了水，放在爐上煮著，木盆被放到床邊，有 人坐上了床緣，為陳大嫂把脈，可是，可是，陳大嫂快昏下去了……
可是，可是，這許多人，怎麼……
「怎麼我一個人也沒看見？」
她的心被一大籮筐的疑問填滿了。
她只看見最後一點燈油的火焰，她還看見昏暗的四周。
但她沒看見半個人。
陳大沒命般地奔跑，他的神智猛地非常清楚，他的身上正有兩個 走向極端的感覺，一是腳底板越來越痛，一是背上越來越輕。
前面出現了兩個黑影，毫無防備的，陳大撞了上去，哼地一聲跌 坐在地上，兩條黑影仍舊紋風不動。
「陳大，放下李嬌兒！」陳大看不見黑影的臉，但那洪亮的聲音 著實嚇了他一大跳。
陳大壯起膽，大聲問道：「你們是誰？誰又是李嬌兒？」
「李嬌兒就是你剛才背著的女人，」其中一個說話，說得又冷又 陰沉，似乎隨時都準備在索命……
「我們是牛頭馬面！」是的，他們 隨時可以索命。
陳大吃了一驚，是的，他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他看清楚了， 一個牛首人身、一個馬首人身，兩個皆身穿銅甲，一個握叉一個執犁 ，手上的鐵銬在夜風中發出清脆的聲響。
李大嫂原本已倒在地上，但此時陳大看見的是，腳不著地浮在地 面上的李大嫂，她驚恐地尖叫、搖頭：「我真的死了！我真的死了！」
陳大呆著了，驚怕的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牛頭馬面把她銬起來 ，準備帶走。
「慢著！兩位大哥！」陳大突然想起，立刻不顧心中的恐懼大喊 ，「行行好心，遲些兒帶走李大嫂吧！我娘子要生了，沒她不行呀！」
牛頭馬面相互望了一眼，又轉過來瞪著他一會，指向林子裡道， 「那不是你家嗎？」
陳大反應性的把頭一轉，一大陣陰森森的風立刻衝向他的身子， 他感到一大股的冰冷空氣包圍了他，四周正高速的移動著，但他腳底 下一點移動的感覺也沒。
突然，他心中的緊張和急躁似乎消失了，身體猶如和四周融成了 一體……
寧靜緩緩蔓延了他的心房，他覺得十分安詳……
才不過一下子，他清醒了過來。
他看見自己的房子，房子似是整個著了火，由窗子、土牆的隙縫和每一空洞透出強烈的紅光。陳大的下意識告訴他，房子失火了！
他大呼妻子的名字，衝向火海，打算不顧性命，去搶救……
他衝入房子，滿腦子的困惑。
那有什麼火？
屋子裡靜悄悄的，桌上的破碗已填滿了燈油，燈火正興奮的燒著 ，不住地在搖動。
他的妻子，正安詳地睡在板床上，靜靜地呼吸著，身邊睡了一名 嬰兒，正被又厚又暖的布包著，全身早已被洗得白白淨淨的。
爐中沒有火，可是仍在傳出一股股的餘溫，顯然剛才有人用過。 洗過了的抹布在木盆中，木盆中尚有一些水漬。
陳大看了妻子、兒子以及屋中的一切後，腳一軟，便跌坐在地上 了，心裡是一陣高興一陣……摸不著頭腦。
今晚似乎發生太多事了， 可是問題是：到底是怎麼回事？
山下的村落差不多每一家都鬧鬼，或者說，不能說全是鬼，山上 的山精鬼怪、魑魅魍魎全都下了來啦，無處安身，只好跑進人家裡去 。
那一夜，村子裡的狗兒們拚命地叫，過後又惶恐地不敢作聲，大 概是發現別人的同伴比自己的同伴要多吧？
一直鬧到雞啼，村子才靜了下來。
一大早，村子裡沒人走動，田裡也沒人耕田，連狗貓也在呼呼大 睡。
陳大趕著砍了一綑柴下山，待到中午也沒人問津，村民們都仍累 著在睡呢。
陳大的兒子嘛，胡鬧地起了個名——也不能說胡鬧——叫陳汗， 為的是陳大紀念自己累了一晚。
而陳大嫂子，也茫茫然然說不出自己 昨夜是怎麼生下陳汗來的。
至於李大嫂，數日後才被人發現倒斃在自個家中，雙目圓睜，嘴 巴也張得大大的，人人都說她是被鬼嚇死的，也沒人提起當晚她在被 陳大扛走後的尖叫。
張草《雲空行》之一＜夜鬼行＞完
初稿完成於1991.3?
題解：雲空前四篇，是為雲空出江湖前的故事，此為第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