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啟蒙者：凡爾納

本文為筆者為2005年9月商周出版《神秘島》所寫之序

　

兩位科幻之父

西方被尊為「科幻之父」的人有兩位，一位是本書作者凡爾納（Jules Gabriel Verne, 1828-1905），另一位是英國人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 1866-1946）。當然，科幻之父的封號是後世學者給予的，在他們的時代，尚未有「科幻」一詞（這名詞要遲至一九二六年才出現），而他們的小說在當時都是暢銷的大眾小說，但兩人風格迴異。

一般都會說凡爾納生於中產階級，自幼生活充裕，他十分注重文中科學細節的正確性，是位規矩務實的作家，情節充滿十九世紀典型英雄式的正義感、對未來滿懷希望，還有舞台式的誇張對白。

相比之下，威爾斯生於家境較貧的較低階層，處於對十九世紀幻想破滅的時代，對未來充滿質疑，抱有改造社會的使命感，且威爾斯的小說常提及未發明的科技（這點曾受到凡爾納指責），比如《世界大戰》（The War of the Worlds, 1898）中火星人將人化灰的死光武器、《時間機器》（The Time Machine, 1895）中的時間旅行等。

可是，這樣二分法會嫌太簡化了嗎？

　

務實的凡爾納

凡爾納出生在法國鄰近大西洋的南特港（Nantes），那裡在十八世紀曾是法國最重要的港口。他父親是律師，希望他繼承父業，但他卻在十一歲擅自登船去當服務生，有論者認為這就是為何他的小說總是有旅行，熱衷於討論地理和異國風情。他抵達巴黎研讀法律後，受當時兩大巨匠大仲馬和雨果的影響，寫過大量劇本，也曾受到大仲馬的幫助而得以演出。

他開始寫出帶有科學意識的冒險式作品，是受了愛倫坡（Edgar Allan Poe, 1809-1849）刺激。愛倫坡是美國作家，最後發瘋而亡，他的小說常帶有深深的恐懼感，若以今日方式歸類，他的作品有恐怖（佔大部分）、推理、科幻等類型，他是這三種類型小說的先驅，所以也有人稱其為恐怖之父或推理之父。愛倫坡作品的獨特和實驗性吸引了無數知識份子，凡爾納亦深受愛倫坡所吸引，寫下了短篇《氣球上的旅行》（A Voyage in a Balloon, 1851），將科學元素加入文學，是為他首篇科幻。

氣球旅行是當時的風潮，在一場遭大肆報導的氣球非洲旅行後，他寫出長篇《氣球上的五星期》（Five Weeks in a Balloon, 1863），造成熱賣。出版商海特玆（Hetzel）發現他在這種新類型文學上的才華，因此跟他簽了合約，開始了他漫長的一系列「奇異之旅」（Extraordinary Journeys），大約維持一年一部，直至去世為止一共寫了六十部。凡爾納在一八六○年代一連串的成功，令「科幻」此一類型小說得以紮根。

接下來他出版《地心之旅》（Journey to the Centre of the Earth, 1863）、《海底兩萬里格》（20,000 Leagues Under the Sea, 1870）、《環遊世界八十天》（Around the World in 80 Days, 1873）、《神秘島》（The Mysterious Island,1874）、《飛昇島嶼》（The Floating Island, 1895）等等，其中很多都有氣球的出現，可見氣球在他心目中的魅力，或許正如名車之於愛車人。

他的作品很難去硬定他是哪一類作家，比如《環遊世界八十天》就不屬科幻，但跟他的大部分名作一樣類似遊記，不但交待每地的地理特徵，還有清楚的氣候狀況報導（如氣溫、風向、海相），這類細節令人身歷其境，但往往在譯成英文版時，「為了更適合青少年」而被譯者隨性刪去，所以有很長的一段期間，英語世界都將他的作品當成只有情節的青少年小說，殊不知凡爾納還有對科學細節方面的重視，或更精確的說──企圖以科學解釋他的故事。

當然，在他揚名之後，為他出版小說的出版商還邀他為一八六四年創刊的青少年讀物《教育與娛樂》（Le Magasin d’Education et de Recreation）寫小說，如《十五歲的船長》（Dick Sand, or A Captain at Fifteen, 1878）、《十五少年漂流記》（Adrift in the Pacific, 1888。法文原名《兩年的休假》）等都是在這種情況下寫成的。

　

幻想的凡爾納

如此說來，凡爾納似乎不願寫不符合當時科學知識的故事，這一點頗符合英文現今通用的Science Fiction（直譯「科學小說」，中譯「科幻」，「幻」字是原文沒有的涵義）或更早的Scientifiction的原義。現今的科幻往往將故事背景設定在未來，幾乎成了定律，但凡爾納早期的故事都設定在他生存的年代。這一點也是論者常拿來跟威爾斯做比較的。事實上當然不是這樣，凡爾納也遊走在科學邊緣，晚年也寫了些近未來（Near Future）的故事，只不過不常這麼做。

他在《海底兩萬里格》發明了以「無限動力」為能源的潛水艇「鸚鵡螺號」（Nautilus），彷彿今日的核子動力。又如在《從地球到月球》（From the Earth to the Moon, 1865）中，他在人類登月的一百年前就提出了正確的方式，至今仍為航太科學家所津津樂道，他計算出以長筒形火箭加速度飛行至月球的數據，他提出的方式十分可行，只除了沒考慮到人體在這種加速度之下會被壓扁。

論者一般認為，他早年的小說總朝向光明的一面，相信科技能為未來帶來光明，但在晚年時親睹時局劇變，也開始寫出對科技表示不信任的作品。但在他過世後整理的資料顯示，他在早年也寫過黑暗作品，只是不被出版商所喜，因此被拒出版。在《氣球上的五星期》獲得成功之後，他曾交給出版商一部《二十世紀的巴黎》（Paris in the 20th Century, 1994），描寫黑暗的今日，巨大擁擠的城市，在高壓社會下，人際疏遠，人們利用傳真機溝通。

凡爾納早年只寫光明的小說，更大可能是受到出版商的控制，從遺留的稿件和信件顯示，他們完全拒絕出版這部黑暗小說，並建議他應該寫怎麼樣的小說才有賣點。出版商或許是對的，否則凡爾納可能夭折在第二部小說上，這部小說直到他去世九十年後才以初稿的形式出版。或許他耐心等到了晚年，才想下他真正想寫的作品。

另一方面，上述無限動力、傳真機、太空飛行等都是當時已被提出或已有人製造出原型的概念（如傳真機概念早在一八四三年提出，但一九八○年才普及用於辦公室中），凡爾納對尖端科技的敏感度，令他很快將其運用在故事中，可說是預見了當時僅具雛形的科技的未來，在百年後的未來，更顯其真知灼見。

尼摩船長

經過了以上說明之後，我們已經可以很輕易的討論《神秘島》在他一生作品中的地位。

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先談到《海底兩萬里格》，那是他一生的代表作，全書充滿了感情，也創造出他筆下最知名的人物──尼摩船長（Captain Nemo）。這位人物在《神秘島》中再度出現，所以可視為其續集。

尼摩船長是位印度王子，因反抗英國的殖民而家破人亡，他因此改名尼摩，是拉丁文「無名者」之意（出自古小說《奧德賽》，當吃人的獨眼巨人詢問主角之名時，主角答以此名），並建造潛水艇鸚鵡螺號，在無國界的海底世界與追隨者們遨遊。

尼摩船長是位複雜的人物，他聰明勇敢，是位藝術家和發明家，又心中對英國充滿仇恨，攻擊英國艦隊，也資助抗英的同胞，但對落難的人又伸出援手，如此有個性、亦正亦邪的天才，令他成為凡爾納最家喻戶曉的角色，「尼摩」幾乎成了海洋的代名詞。PIXAR卡通《尋找尼摩》（Finding Nemo, 2003。台譯「海底總動員」）典出於此，電影《天降奇兵》（The League of Extraordinary Gentlemen, 2003）也有尼摩船長的鸚鵡螺號四處闖盪。

凡爾納自然也是很喜愛這位人物，又怎忍心只寫一部關於他的小說呢？更不忍心讓他因為在《海底兩萬里格》中的所作所為而留下惡名，於是在四年後的《神秘島》中，他讓尼摩船長再度登場並死去，為他心愛的人物以文字舉行了葬禮。

很少有作品令凡爾納那麼真情流露，尤其在第三部第十六章，尼摩說出他過去的歷史，並數度詢問他這麼做對不對時，委實令人鼻酸（可惜的是，對方的回答是十九世紀的八股）。

張草 2005/7/25 0:23am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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