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他們躲在又高而且樹葉又茂密的地方，身上穿的又是綠林保護色裝，但若黑軍發現了他們，子彈也能把他們像潑猴一般給射下來，假如他們不被發現，呆到明早，咬一些嘗不出味道的樹皮，就可以好好地逃回反黑軍營地去。
曹泉在樹下兜圈子，疲倦但狡猾的眼睛狂瞟著四周，耳朵在凝聽逐漸逼近的黑軍。
「喂！」曹泉出其不意地大叫，嚇著樹上的兩人，「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趙五從樹上看得清清楚楚，黑軍們正由四面八方湧向這裏，他們穿著漆黑的軍服，有如行軍蟻在兇惡地在吞噬著樹林的空間，朝著曹泉進發。
才一會兒，幾百隻步槍就指著曹泉了，他極力鎮靜地叫道：「我投降了！」黑軍們的臉孔都是冷峻的，他們冷冷的視線使曹泉害怕，大熱天下，一股寒流由腳底流到背脊去，使他哆嗦不已。
黑軍們一言不發，用步槍推了推曹泉，示意他走路。
「等等老兄，」曹泉突然說，「樹上還有兩個人！也是反黑軍的！」
趙五的臉皮立刻拉緊，豆大的汗珠由汗孔湧了出來，他立刻用手抹走，以免它滴到樹下去，李勞在低聲咀咒，牙齒已緊緊咬在一起，因為憤怒，也因為恐懼。
黑軍把曹泉盯得腳都軟下來，他跪下來用哀求的口氣說：「相信我吧！他們在樹上，我不求獎賞，我只想過河！你們讓我過河吧！」一大堆衝入他身體的子彈回答了他，他的叫聲非常短，很快就倒在自己血泊中。
一名手臂有紅帶，看來是頭頭的黑軍揮手說：「去！把他抬回去做軍糧！」
李勞待樹下的黑軍散完了後，突地哭了出來，但他不想浪費水份，用舌頭把臉上的淚水舔去，順便把原來乾了的汗也舔掉了。
「想不到老曹落了個這般下場，」李勞邊哭邊說，手不停在接著淚水，「他怎麼會幹這種傻事？他家還有個大肚的老婆子哪……」
一直到晚上，兩人才敢靜悄悄地溜下樹來。他們沒有照明的工具，月亮淡淡的光也被密密的樹葉遮得七七八八了。
「我們失去了方向，」李勞摸著肚皮說，「除非待明天太陽出來，我們才知道軍營呆在哪裏。」他手裏不停揉著那餵不飽他的樹皮。
趙五沒有作聲，死魚般的眼睛望向空洞的黑暗。
曹泉留下的血還攤在地上，在晚風中吹起銅腥的血味。
他們兩人都不敢真正入睡，因為密林中不但可能有黑軍的射擊，也少不了野獸突來的攻擊，最後他們決定輪流守夜，以便不錯過日出，這才能知曉營地的正確方向。
趙五先睡了，一天的疲勞使他很快陷入夢鄉，但夢裏總是不平靜，在靜得怕人的寒夜裏，沒有一絲安全感可以緩和他們的恐懼，因為死亡就圍繞在他們身邊，只不知何時撲上來。
夜晚真難熬，他們不敢生火，身上破爛不堪的衣衫又不能阻擋刺骨的寒風。在黑暗中覺得呆夠了，季勞才叫趙五醒來輪班。
李勞合了眼一陣子，心情才稍放鬆下來。人一放鬆，意識也跟著模糊了，腦子裏盡是昏眩的感覺，就這樣他沉沉的入睡了。
刺眼的陽光碰上李勞的眼皮時，他無力地張開眼，瞧見趙五正吃力地咬著樹皮。當發現樹皮太硬的時候，只有把表皮的粗木屑吞進肚裏去。
「我們趕緊回營地去，」季勞說話時才知道自己的喉嚨已乾燥得起了腥味，「他們可能已經找到吃的。」提到食物，趙五立刻有了力氣。他拉起李勞，指著一個方向說：「東邊在那向，軍營在哪裏？」
他們趕路回營地時並流下許多汗，雖然林中有如火鍋般悶熱，他們體內的水分已被消耗得流不出汗來，連想喝自己的尿解渴也不行。時而他們摘一些草來嚼，以嚼出裏頭的水分，但草也枯乾了。
他們的腳開始隱痛的時候，營地的帳篷終於瞧見了，在一大叢樹木後，帳篷看來就像又乾又扁的皮。
「有救了！」李勞興奮地大叫，趙五禁不住笑了起來。他們掩不住心底的高興，隱痛的腳似乎立刻恢復了生機。
他們一塊兒跑過去，忘記了剛才的疲倦，也忘記了飢餓和口渴。
在到達營地入口的時候，周圍的樹林突然起了一陣騷動，黑軍們有如幽靈般出現，他們一出現立刻開槍，李勞先警覺，立刻伏低滾進營地，趙五反應不夠快，背部先開了幾個洞。他倒下的時候，腦子裏充滿問題，背上的洞口還在冒煙。
李勞滾進營地後就立刻站起來跑，他心裏明白，原來黑軍就一直跟蹤著他們。黑軍殺了曹泉後就一在等著他們出來，然後跟他們來到反黑軍營地。
他心裏不斷咒罵自己，怎麼不早一層想到會是這麼一回事。
「兄弟！同志！」李勞張開又乾又沙啞的喉嚨邊跑邊叫，但營地裏根本沒有人回應，似乎從來沒有人存在過。他不顧是怎麼一回事，先跑到營地中心去鳴鼓。
他拿起鼓棒的時候，才發現用來做鼓皮的牛皮不見了，已被反黑軍煮來吃了！
他絕望地丟下棒子，奔進一個帳篷，才發現裏面全是奄奄一息的同伴，銅腥的血味正在帳篷裏瀰漫著。
李勞拉起一名同伴，激動地大力搖動他，向他大叫：「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那名同伴的血不斷由傷口流出，沾紅了李勞的手臂，那名同伴因而痛苦地大吼：「不要搖我！不要再搖我！」
「告訴我！」李勞的腦子感到熱熱的，他瘋狂急躁地邊叫還問，「究竟發生了啥事？」
旁邊一位在死域邊緣的同伴回答了他：「第八分隊隊員全發狂了…他們要找肉吃…他們一見人就開槍…想吃…吃自己人…」他嚥下了最後一口氣，完全脫離了世間的苦難。
「瘋了！都瘋了！」李勞的思潮在萬般滾沸，絕望和恐懼的眼淚流下了臉龐。篷外，黑軍的靴子和地面敲擊著，發出又冷又嚴肅的節奏，正如死神在催促，季勞的身體不停在顫抖。
這是他最後一次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