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六、 地 球 是 我 的 作 品
雖然一切變化得太快，但我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去面對它了。
此時此刻，我已經弄不清什麼是真正的真實了。
「為什麼我會死？又為什麼他們會跟我同時死亡？」
馬孥教授看來有些哀傷：「有些事是人力無法左右的，但這件事是連我們也控制不了的。」
看來我確實可能已經死了。
我還沒玩完的電腦遊戲，我還沒追完的電視影集，週末打算約她去看的電影……如果還有機會，我想再吃一次皮蛋豆腐。
「我……我為什麼會死？」
「你『們』為什麼會死。」艾丁在一旁糾正我。
馬孥教授面無表情：「你只要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出去哪裏？」我瞄了眼教室門口。
「不，不是那裏，我是指你剛剛進來的地方。」
我東張西望，四下找不到任何可能進來的地方，事實上，我根本不知道我剛才是怎麼跑進來的，只記得一直在黑暗中跑，然後就闖進來了。
艾丁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教室門口，向我甩一甩頭，叫我過去：「我帶你去走走吧，離開這裏二十年，應該沒什麼變化的。」
說的也是，如果沒錯，這裏才是我的故鄉，因為我在這裏住了最久。
我隨他離開教室，離開那群臉色蒼白又悶聲不出的學生，離開那片沉重凝滯的死亡氣息，教室外的風光霍然開朗，大片大片的翠綠毫不吝嗇的迎面而來，我那渾重不堪的腦袋總算得到了解放。
教室外種了一大片的森林，四處響起各種鳥聲，陽光強度恰恰好，氣溫怡人，這會是地獄嗎？如此舒適的地方會是傳說中的地獄嗎？
雖然我曾經待了許多年，卻實在沒什麼印象，不知道過去的地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
「難以置信。」我嘆道。
「那是有原因的，」艾丁似乎知道我在想什麼，「這裏將會有巨大的變革。」
「地獄就是地獄，還會有什麼變革？」
「這裏將要劃分出三分之一，成為另一個區域。」
我們兩人一邊走著，不覺中來到一座小公園，這個小公園好令我熟悉……
是的，這不就是依芙和我最後相見的地方嗎？
我轉頭一瞧，小公園應該有一棵老樹的，而且應該是一棵很老很老的柳樹，我還記得，地上掉了一些樹枝。
「這裏是……」
「你還有印象嗎？」艾丁說，「你在無間地獄服刑完畢後，曾在這裏待了一陣，才轉世到人道裏去。」
艾丁轉身指向森林的入口：「那裏是你進來的地方，咱們過去看看吧。」
我乘他不注意，撿了一根不太長的柳枝，塞在褲子腰後。
我們緩步走到森林，森林裏很光亮，綠色的光線從林葉間穿透下來，披照在滿地的落葉上。
落葉堆上，有個漩渦正在旋轉。
這就是我的入口？
「是的，你是從這裏進來的，」艾丁一腳伸了進去，「咱們去走走吧。」
「我們要去哪？」我的警戒心還沒這麼容易解除。
「去人道看看。」說著，艾丁已經沒入那個漩渦。
我沒有猶豫多久。
他們告訴我心理醫生死了，告訴我詹老頭死了，也告訴我，我死了。
但他們還沒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必須跟著去瞭解，才能明白我為什麼又回來地獄了。
我步入落葉堆，將腳伸入漩渦，整個人就像忽然沉下泥澤一般，剎那遁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著實慌亂了一陣，好不容易適應了黑暗，才看見艾丁正站在不遠處的虛空中，擺手叫我過去，又用手指向一個光點。
「那個就是人道。」他的聲音很清晰，一點不像與我隔了那麼遠。
我已經懂得在虛空奔跑了，剛才我不正是這樣很快抵達了地獄道嗎？
於是，我直跑向那個光點。
當光點越來越大時，我終於看出那是個發出暗黃光芒的漩渦。
「我會怎麼樣？」我一邊疾跑一邊問緊跟在後的艾丁。
「什麼？」
「我不是人吧？如果我進入人道，我會怎麼樣？」
「你可以試試看。」他絲毫不在意。
不用試我也知道，我曾在畜生道出生，我知道漩渦的彼方是什麼。
「難道你是要來帶我轉生的嗎？」
「你真的可以試試看，放心，你轉不了生的。」
這下我倒困惑了。
暗黃光的漩渦已在我眼前洞開，但它安靜得很，沒有將人拉過去的力量，我記得那些漩渦應該會將人吸進去的。
更令我訝異的是，我無需探頭，已經看見裏頭的一切。
裏頭什麼也沒有。
「這是怎麼回事？」我失聲嚷道。
「如你所見，」艾丁也挨近來了，「就這麼回事。」
「人……人道的世界呢？」
「空了，什麼也沒了。」
我引頸探視，漩渦之中果然什麼也沒有，只有朦朧一片的黃霧，連一點什麼的碎片也不見。
也就是說，不只我死了，不只心理醫生死了，還有我的家人們、我的同學們，全都一個不剩。
「當時發生了一件很令人遺憾的事。」艾丁說，「地球毀滅了，你的催眠還沒完畢，地球就忽然毀滅了。」
「地球毀滅了？」我不得不動容，「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
「一點也不簡單，」艾丁沉重的搖頭，「地球人雖然一直擔心著核子災難會毀了人類，又擔心外星流體會撞擊地球，但這是銀河級的大變動，恆星間的重力失衡造成巨大相撞，不只是地球，太陽系乃至於附近幾個行星系都毀滅了。」
「所有人類都死了……？」
「所有生物都死了。」
我以為我已經有足夠的心理準備了，但這件事遠遠超出我所準備接受的衝擊之外，我感到搖搖欲墜，整個人像遇熱的乳酪一般，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
好不容易，我才掙扎出一句話：「這……會痛苦嗎？」
「一點也不，根本來不及感覺到什麼。」
「那位心理醫生和詹先生……」
「跟你一樣，同時化成灰燼了。」
所有人的喜樂、悲傷、仇恨都在化成虛無了，人類數千年的歷史，生物數億年的演化，全都在一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什麼意義也沒有留下。
我甚至可以想像，在毀滅的一剎那，有的人還在積極注意股票的動向，不知道下一秒，不論是股票、股票所代表的公司、證券行、買賣股票所賺的和所虧的，以及他本身，全都化成分子級的灰燼！
在毀滅的一剎那，有人正要殺人，有人正要被殺，有人正要做愛，有人正要生孩子，有人正要吃飯，有人正愁沒飯吃……
「那我現在究竟是什麼？」我激動的問，「難道是中陰身嗎？」
「中陰身是輪迴和輪迴之間的狀態，不過，你不算是中陰身。」
「怎麼說？因為我已經轉生到地獄了？」
「你沒轉生，你還是你。」艾丁欲言又止，忽地話鋒一轉，「回頭看看，這些六道入口不是跟你很久以前所見的不同嗎？」
我沉默了一陣，回想更久以前的情況。
「現在的這些入口跟以前比起來更小，而且更遠，遠遠看來幾乎是五等星的微弱亮度，不像以往那般逼在眼前。」
「因為強烈的銀河巨變，將它們全都扯離了。」馬孥教授說，「我們的宇宙原本就不是單獨一個的，而是有許許多多個子宇宙相互串聯的……」
「平行宇宙論。」我說。
「隨你怎麼稱呼，總而言之，地球也不是孤獨的，在各個不同子宇宙的相對位置上，都會有對映的地球，上面也有她自己的文明和歷史。不過以人類尋常的低精神層次並無法察覺到其餘的地球的存在。」
「你的意思是……」
「不同的宇宙有不同的物理特性，所以也有不同的自然定律，這些世界也各有不同層次，你最後居住的那個，是屬於中等層次的，我們稱之為贍部洲。」艾丁見我越來越明白，開始侃侃而談，「同一個宇宙中的每個世界相距甚遠，無法用尋常人類的低層次溝通，所以輪迴才不會發生混淆。」
「那麼，那些五方佛土和六道呢？」
「那是兩回事，贍部洲是地球所在的宇宙的那個銀河系，而六道是指不同的生命形態，畜生道就是平均分布在天、人、阿修羅、餓鬼、地獄諸道之中的，」艾丁越說越毛躁，「自從太陽系毀掉以後，人道已然悉數消失，各世界之間原本就脆弱的聯繫越來越遠離了，原本想要提昇各道層次的五方佛土也已經快要完全和六道斷裂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只看見很遠很遠的入口。」我說。
「是的。」
「那麼，其他死去的人都去了哪裏呢？我來之前只見到我自己一個人而已。」
「他們全都死得太快、太突然，有的人還沒察覺自己已經死了，還在執著要活著，有的陷於驚覺死亡之後伴隨而來的驚恐之中，意識崩散粉碎，至今尚未重新整合。」
雖然早已知曉，但這番話還是讓寒涼披蓋我全身。
那個既美麗又醜陋的世界消失了，所有我熟悉的事物已經一點也不留痕跡了，連再度成為人類也毫無指望了。
艾丁繼續說：「這些粉碎了的『意識』們，會根據生前的情形竄入天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或是我們地獄道，但原本應該到人道去的，我們地獄只好劃分出三分之一，要給這些『意識』們將來暫住。」
忽然間，我感到有些憤慨：「那些五方佛土呢？他們不是普渡眾生的嗎？為什麼他們不來拯救呢？」
「無始劫以來，他們都在忙著這項工作，想將六道的生物全部提昇層次，可這談何容易呀。」
「有什麼困難呢？」
「六道自己不願提昇，任誰也無計可施呀。」
「因為……因為並不是所有人都是佛教徒呀！」
艾丁沉默了，好一會才再說：「誰說一定要佛教徒了？我是第一個人類，釋迦牟尼還比我晚出生，佛是什麼？佛是『覺悟的人』，六道中都有覺悟者，他們各自創立了不同宗教來教人洞晰世間的真相，五方佛土正是覺悟者們所在的世界，而釋迦牟尼是你們那一個世界、那一個時代的覺者。」
「好吧，大家都死了，都當不成人了，那為什麼他們崩散了，我卻沒有？」
「因為你被催眠了。」
艾丁的話讓我感到肩膀一沉：「那又怎麼樣？」
「當你被催眠時，你的低層意識已經昇華了，暫時掙脫了束縛，當死亡忽然來臨時，你絲毫察覺不到，因為你早已超脫了軀體，很幸運的，你還是清醒的，但是很不幸的，」他說，「全人類也只有你還是清醒的。」
我覺得他還有下文：「所以……？」
「所以你必須重建人道。」
我楞了一陣，不禁失笑：「什麼意思？我成了上帝嗎？難道我要創世嗎？」
「是的。」艾丁對我的笑沒有反應，「如果你創造了一個世界，那些原本該去人道的，就有地方去了。」
「這……怎麼可能？我是什麼東西？」
「打從一開始，你的名字早就暗示了你的未來。」
「連登科嗎？」
「不是那個，是羅特斯，也就是蓮花。」
「蓮花怎麼了？」
「你現在的能力，已經超越人類。」
「蓮花怎麼了？」
「印度人早就知道了，世界是不斷會毀滅，又會重生的，這個過程從無窮無盡以來就不停在循環著，這便叫作『劫』……」
「蓮花……」
「別打岔。當世界滅亡，尚未再度誕生之前，大神毘濕奴會入眠，躺在大蛇阿南達身上，大蛇游在滅世後的虛無上，虛無彷如波浪不斷的水面，此時，毘濕奴的肚臍會長出一朵蓮花。」
我呼了一口氣，聽他說下去。
「蓮花打開時，裏面有梵天，於是，梵天再度創造世界，世界才再度產生。」
「我是那朵蓮花？這是個比喻吧？」
「你大可試試看。」艾丁忽然伸手去我背後，抽出我插在腰間的柳枝，「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把它撿起來，不過柳枝是具有力量的東西，越老的柳樹越有力量。」
他將柳枝遞給我：「去吧，讓這柳枝幫助你吧，這裏是一片空白，任你設計，任你揮濺。」
我想了一想，小心地踏入漩渦，站在流水般的渾沌上，四處觀望。
然後，我舉起柳枝：「要有魚。」
於是，我面前出現了一尾活魚，好像是石斑。
但是牠痛苦的掙扎了一下，就死掉了，接著很快的崩潰、粉碎、散入虛空。
艾丁搖頭道：「不行，不行，你該順著合理的順序，你已經不是人，不需要空氣，但是魚需要。」
「好吧，好吧。」我躍躍欲試。
我舉起柳枝，想了一想，然後說：「首先，要有光。」
地球是我的作品
----完張草
2000/9/21
2000/9/28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