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 擬 人 生
五、 地 獄 是 我 的 救 贖
說不定，其實並不是我的過去不存在，只是我經歷了一場長眠而已。我如此這般安慰著自己。
又或者……我不禁打了個寒噤——或者這一切都是假的。
我看過電影，說是一部未來世界的巨型電腦控制了全人類，所有人類被養殖在一個個糟裏頭，被電腦當成電池，提供微弱的生物電能，而所有人所以為的「真實」，其實只不過是電腦所建構的集體幻象而已。
難道我現在只是一個正在作夢中的電池而已？！
不不，又或許，我看過另一部電影，有一群外星人逮來許多人類，讓他們住在一個太空中的城市。
為了研究人類的感情，外星人每天晚上都會置換一次他們的記憶，所有人每一天午夜之後，都會以另一個人的身分生活，但他們都以為目前身分所擁有的那個「過去」是真的。
難道我現在的身分完全是虛構的？我其實只是一隻外星人的天竺鼠？
又或者是像一部恐怖片裏頭說的，這一切是一個很長很長的夢，而我只不過還沒醒來？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為什麼剛才催眠我的心理醫生和他的友人詹先生會不見了？
如果這真是一場夢，那我二十年的成長記憶豈不過於真實了？
我想得太多，卻做得太少。
現在不是弄清楚事實真相的時候，現在是逃離這一切的時候，待我成功逃出，事實必定也會一清二楚了！
至少目前我確定我能掌握一件事：我能讓記憶自由的倒退和前進，一如觀看錄影帶般！如果催眠者是不存在的，如果我此刻不是正在被催眠，我怎麼會有這個能力呢？
我已經什麼都弄不清楚了。
無論如何，此刻的「我」的意識一定是最真實的！
我在不斷疾速回轉的記憶中等待，等待這片黑濛濛的混沌退去——如果會退去的話。
許久許久，黑暗依然圍繞著我，我沒有手能去撥開它，也沒有腳能四處走動，我只有意識是存在的。
在一片空無之中，我紛亂的意識逐漸冷靜，開始憶起了一些事……雅瑪曾警告我，躲在黑暗中是最安全的，這是否正是他所說的那個黑暗呢？
馬孥教授上的課，說的是什麼呢？……是一個幽暗之旅，是一個中世紀詩人所寫的遊記，他所遊歷的並不是人間……
是了！我猛然大悟，那詩人是但丁，馬孥教授上的是《神曲》，而且是《神曲》剛開場、但丁進入地獄的情況！
如果依照古老的傳說……
馬孥是第一個人類。
雅瑪是第一位死者。
中陰身的十一個漩渦。
但丁《神曲》的地獄。
馬孥教授寫在黑板上的NARAKA（地獄）。
而地獄是六道中的其中一道。
似乎這裏頭都圍繞著地獄和死亡在打轉……
我還需要多少把鑰匙，才能解開這片記憶的迷障？
啊，依芙！
「你在叫我嗎？」
我大吃一驚，那是誰的聲音？我看不見也聽不見，那聲音是從我意識中響起的，那聲音是無性別的，但他的意思應該是說「她」是依芙吧？
「依芙嗎？」
「你在叫我。」
「你在哪裏？我什麼也看不見。」
「你看不見是因為你以為你看不見。」
「我要怎麼樣才看得見呢？」
「那得看你想要看見的是什麼了，一切都是藉由心創造的。」
「我不明白，如果不是真的存在，心怎麼能創造呢？」
「你確定你見到的都是真的嗎？」
「當然。」
「所有你所見的物體，都必須要反射光線，光線必須穿過你的水晶體、投射在視網膜，視網膜上的視神經細胞受到刺激，再將訊息傳到大腦，大腦解讀了這些訊息之後，你才能看見那物體，」依芙說，「也就是說，你所見的，其實是經過大腦解釋之後的物體，不是原本真實的形像。」
「可是……」
「況且，人眼所能見的，只不過是電磁波裏那一小段稱為『可見光』的波長，如果物體不反射可見光，你就看不見它其餘的真實。」
我明白她舉的例子，比如蝴蝶就能看見紫外線，所以牠們所見的花朵是跟我所見的不同的。
「你所見的，只是你所認為的真實，你認為黑暗比較安全，所以你創造了這片黑暗，來讓自己不會害怕。」
「那麼，這裏實際上是怎樣的？」
「這裏沒有實際上的樣子，不過，你可以參考一下我所希望它的樣子。」
依芙才剛說完，四周就忽然變得光亮，腳下馬上像布幕般拉出一整片翠綠的草地，延伸沒入遙遠的地平線那端。
草原到處點綴有漂亮的小野花，涼風輕拂著脆弱的花瓣，還吹拂著依芙的一頭紅髮。她穿了一件若隱若現的白紗，皮膚白得像珍珠般泛光，她對我微笑，讓我剎那間醉了一下。
「只要你喜歡，」她說，「我們還可以建一間小房子，永遠永遠的住在一起。」
眼前的一切過於美麗，我幾乎打算要考慮她的建議了。
「我喜歡，」我說，「可是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你究竟是誰？」
「我是依芙呀。」她溫柔的說。
「依芙又是什麼人呢？」我問道，「是我在南灣郡五號社區大學的同學，是我所暗戀的女孩，除此之外呢？依芙姓什麼？除了知道依芙這個名字之外，我一無所知。」
依芙聽了，兩眼忽然失去了神采，全身忽然僵硬起來，變成塑膠玩偶似的死氣沉沉。
四周的碧綠美景也變得像劣等油彩一般，失去了生氣，全部凝成了化不開的結塊。
然後，一切忽然崩潰，油彩一片片剝落，掉入無邊的黑暗，一點一點消失，連依芙也化成了碎粉，飄散不見。
我再度陷入無盡的黑暗，一切又回復原貌。
我感受不到時間的倒退或前進，我甚至不確知我是否仍處於催眠狀態，一切似乎全都停頓了，沒有過去或未來，沒有上下和八方，除了我本身一個混混沌沌的意識之外，我感受不到其餘的「存在」。
剛才我只不過動了一個念頭，想起依芙，依芙就出現了。
如果我動其他念頭呢？
心理醫生的辦公室如何？
那裏是我渴望回去，有著最清楚記憶，擁有最多真實感的地方，這一切也是從他的催眠發生的，不是嗎？
還有那個好像很博學的老頭子詹先生……
「啊！你總算醒來了！」在我面前的是滿頭大汗的心理醫生，還有皺著眉頭的詹老頭。
我摸摸臉龐，感覺它好像燙燙似的有點紅腫。
心理醫生一臉抱歉：「對不起，我剛才看你不會醒過來，打了你幾下。」
「我怎麼了？」我聽得出自己聲音十分沙啞，喉嚨乾得起皺。
「已經是晚上九點鐘了！外面都天黑了！」怪不得我肚子那麼餓。「你剛才好像昏死了一樣，有一陣子連呼吸也沒有了！嚇死我了！」心理醫生蒼白的臉色漸漸恢復紅潤，慢慢放鬆了一些，癱瘓似的坐在辦公椅上。
詹老頭在一旁調侃道：「一個不小心，搞不好會挨告呢。」
「你們……」我有氣無力，「也還沒吃飯嗎？」
「慌張都已經來不及了。」詹老頭說。
我移動了一下身體，感到全身酸痛：「我剛才有說了什麼嗎？」
「你一直在描述，一直說個不停，」詹老頭說，「十分精彩的過程，我們全都錄下來了，辛苦你，累壞了。」
我的頭腦渾得緊，眼前的事物像是水被搗動的一般混亂，我深呼吸了幾口氣，好不容易才讓意識清楚了些。
「我有一個疑問，」我說，「請問詹先生，地獄在何處呢？」
「在地底下呀，歷來各民族都這麼說的。」
「不是的，我是想問，印度神話中，地獄有個確實的地址嗎？比如中國人說地府在泰山之類的。」
詹老頭抿了抿嘴：「佛經說法中，地獄不只是在地底，空中、水底、山邊也有，不過有個說法，地獄都集中於南贍部洲底下。」
「南贍部洲在哪裏？」
「也就是這裏，我們的人世。」詹老頭指指地上，「在古印度人的世界觀裏，世界中間有座高山，名叫須彌山，高山四周有四大部洲，南邊的那個就是我們這個稱為贍部洲的世界。」
「那麼……如果我所見的漩渦，其實正是六道的入口，那麼，我該怎麼辨認呢？」
詹老頭認真的想了一下：「依照光線，這是佛教說法，光線強烈的佛土，光線暗淡的是六道，天道是微弱的白光，人道是暗黃光，阿修羅道是暗綠，畜生道是陰暗藍光，餓鬼道暗紅，而地獄道是像煙一般的暗光。」
「像煙一般嗎……」我摸摸椅子的手把，感覺一下軟軟的假皮表面，又呼吸了一下空氣，有一股人造空氣芬香劑的氣味。
「為什麼你會問起地獄呢？」
「我感覺到，有很多線索都把我導向地獄這個方向去……不，我只是猜想而已。」我忍不住就要陷入沉思。
「好了好了，太晚了，」心理醫生疲累的說，「這些以後再討論好了，連先生再不回去，家人會擔心的。」
「家人？」我莫名的感到一陣陌生，二十年來共同生活的家人，在這一念間彷彿變成一個模糊不清的概念，「其實我還是覺得怪怪的……我真的已經離開催眠了嗎？現在我所見到的一切，難道真的是真的嗎？抑或只是另一場幻覺……？」
「你在說什麼呀？」心理醫生擔心的說，「別嚇我，難道你還沒真正醒過來嗎？」
「證明給我看。」
詹老頭也擔心的和心理醫生互看了一眼。
「只要證明給我看，讓我確認眼前的你們是真實的就行了。」
他們兩人嘆了一口氣。
然後，忽然一切動作都停頓了，四周的牆壁很快出現裂痕，迅速的一片片崩潰，眼前的整幅景象瞬間就徹底的粉碎，完全散入虛空。
黑暗又再次籠罩上來，但這次稍有不同。
黑暗中還有一個洞，透著淡淡的幽光。
這一趟，我想，再不會是幻象了吧？
我環顧十方，發現還有其他的光，不過那只是一些微弱的光點，在烏黑裏頭搖擺不定，半死不活的閃爍著。
於是我毅然決定要朝那個小洞走去。
我的步伐十分緩慢，拖泥帶水的黏滯不堪，雖然走了很久，那個洞似乎依舊那麼遙遠，像是夜空中一顆行將消失的垂死星球。
我心裏面似乎十分清楚，那是我非去不可的地方。
我在這裏只要隨便一想些什麼，就會有虛妄的幻象出現，我心裏渴望著抓得到一點真實。
那個發著灰煙色光芒的小洞，不會是我經由妄想創造出來的幻象，所以它是真實。
我忽然止步，有點恍然大悟：「如果我只是一團意識，那麼連走路其實也是幻象吧！」所以我又何必「走」呢？
轉念至此，我猛地飛快前進，往那煙色洞口衝了過去。
它發出的是煙一般的光芒……
照詹老頭的說法，那是地獄，那是地獄道的入口。
我不禁一陣寒懍，稍微猶豫了一下。
但它是我唯一可以接近的入口，是最迫近真實的所在。
洞口越來越大，反倒像是它向我直撲過來，像個咧張大口的冒煙巨獸，將我吸進去。
又回到這裏了！我果然又回到這裏了！
原來這裏就是地獄！
眼前霍然光明，一片深綠色的黑板橫在眼前，馬孥教授正蹙著眉，瞪著我。
馬孥教授冷冷的說：「你現在才發現嗎？」
偌大的一個教室，所有的學生都是臉色蒼白，不沾一絲血色，我以往都沒注意到。
我回身一瞧，艾丁仍然坐在他的座位上，對我吟吟笑說：「我送走你好幾次，你卻還是回來了。」
「你又是誰？」
「我原本是你的管理人，我管理你很久了，所以你很討厭我。」
不，不行，他們說的已經遠遠超過我的常識了，什麼管理人？這一切一定都是假的，也是幻象，所以凝結吧，崩散吧，消失吧。
但艾丁並不如我所願的消失，他瞇著眼看我，似乎是我正在做一些很滑稽的事情。
「好吧，你是真的，」我嘆口氣說，「可是你是我的管理人，這又是什麼意思？」
「你完全忘掉了，」艾丁搖搖頭，「好吧，或許是你刻意忘的，你在這個地獄道待過多久，你可知道？」
「應該不很久，我對這裏的記憶很少，只記得最後是在這裏上課，」話說回來，馬孥教授只是站在那邊看我們，理論上應該是在上課的學生們，卻都沒人理會我跟艾丁的交談，「然後……我就從這裏消失了。」
艾丁不屑地說道：「是啊，我一直要趕你走，你早該離開了，卻死賴不走。」
「我還是不懂，你到底在說什麼？」
「你在地獄道住了很久很久，來地獄是為了什麼？是為了償還生前犯下的錯誤，從小你媽媽沒告訴你嗎？所以，當時你還完債了，該走了，卻硬是不走。」
「可是，我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我知道，你一直在收集垃圾，尋找你過去的記憶，可是你忘了，那些都是由你自心創造的假象，你自以為是！其實你什麼也不是！你在地獄道待過了人間的兩萬三千年！你記得嗎？你對兩萬三千年前的上一個身分還有任何記憶嗎？」
我全身冷了半截。
因為記憶之苗從我心底萌起，塵封在心竅泥澤中的古老回憶似乎蠢蠢欲動。
我冷了半截因為他說的好像是真的。
那是一整片無止盡黑暗的記憶。
那也是為什麼當我回溯催眠時，久久無法從黑暗中脫困嗎？因為它原本就是一片黑暗？
「是的。」艾丁肯定的說。他似乎會讀出我的心事。「你待了兩萬三千年的地方，是地獄道最為罪孽深重的地獄！你待的是『無間地獄』！」
「無間地獄……」我喃喃自語。
「我守了你這麼多年，你一點都不記得嗎？」艾丁囂張的嚷道，「這裏是等待轉世的地方，這些人也全是我看守的，喂！大家看看他！」
一個個臉無血色的「同學」全都轉頭來看我，全都臉上冷得擠不出半點表情。
艾丁繼續大聲說：「這傢伙待過無間地獄的！你們看清楚了！」
「同學」們紛紛訝異的嘆息，不住打量我，彷彿我是什麼怪東西似的。
「你還記得你為何會待在那邊嗎？」艾丁繼續咄咄逼人。
「我……我全忘了。」
「因為在兩萬三千年前，你弒父弒母，謀害兄弟，殺人屠村，你曾經造成多少地方死屍遍地你可曾記得？」
我頓時全身發寒，腦袋瓜猛地一陣暈眩……我記得！我全記得！我記起來了！
忽然間，記憶的洪流彷若猛獸般一古腦兒湧入我的頭顱，擠得連意識都迸裂得像要粉碎，擠壓得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感到喘不過氣來，嘴巴張得合不上來，我大口大口用力吸氣，希望緩解一下劇痛的頭顱，兩萬三千年的記憶過於沉重，我一時抵受不過來。
在連歷史都還未記載的過去，我居然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我還記得，我還記得……我還記得那一塊石頭擊破父親後腦的感覺，沉悶的聲音依舊迂迴在記憶裏頭。
猶記得殺聲連天，血水流成了小湖，後來與同伴經過被我們毀滅的小村時，依然腐臭的血氣沖天。
亙古的記憶令我背脊發麻，寒冷得不停發抖。
「所以你才被關進無間地獄，受盡苦刑，從人道的石器時代到太空時代，花了兩萬五千年償還你欠下的每一條大小罪。」艾丁說，「可是你受刑完畢之後，我要將你送回中陰身，你卻一直躲避。」
「不，我當時真的將過去完全忘完了。」我辯道。
「也難怪，我們一次又一次敲打你的腦袋，這些年來也不知打了幾百萬回了。」
我摸摸頭，恍然大悟。
這才是我不斷頭痛的原因嗎？
「然後呢？我又回來地獄了，難道我又死了嗎？」
艾丁沒回答我，倒是和馬孥教授互望了一眼。
對了，馬孥教授打從我進來就只說過一句話，於是我轉頭問他：「我原本已經轉世了，是吧？」
馬孥教授點頭。
「我轉世為一個人，一個叫連登科的人，是吧？」馬孥教授點頭。
「我為頭痛所苦，二十歲時，到一個心理醫生那裏去，並且接受了催眠，是吧？」馬孥教授點頭。
「那麼，我活過二十年的這一切都是真實的了，對嗎？」馬孥教授點頭。
「那現在是怎麼回事？我不是還正在被催眠中嗎？我還沒醒過來嗎？」
「不完全是。」馬孥教授終於回答。
「我現在真的是在地獄嗎？」
「是的，你真的在地獄。」
「這我就不懂了，難道我可以經由催眠來到地獄嗎？」
「過去是有一些人可以在睡夢中來到地獄，不過你不是。」
「你就明明白白的告訴我吧。」我期待那個我所害怕的答案。
「事實上，你已經死了。」
我倒吸一口寒氣：「我被催眠，而且我死了？」
馬孥教授沉重的點點頭。
「怎麼可能？那我的期末考……」
「當你正在接受催眠的時候，你死了，所以你是堂堂正正來到地獄的。」
我驚惶不已，我如陷五里霧中，完全弄不清楚他的意思。
「不只是你，」馬孥教授說，「那兩個催眠你的人，也同時死了。」
第五章 地獄是我的救贖----完
張草2000/9/10
2000/9/28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