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rt.jpg (9829 bytes)

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文章轉載請務必請問張草

1997.2皇冠516期刊出

「張草極短篇」

最後一站

 

老舊的鐵軌和輪子沒命似的互擊著,奮力發出震耳的噪音,努力掩去四周的寧靜,時而火車會怒號一兩聲,把昏昏入睡的你驚醒。

打從火車一開出站,沿途的風景便一直都沒有改變,白茫茫的一片依舊白茫茫,時而白光後方會透出淡淡的紅光,但風景還是一貫的死板。

我靠在椅子上,無意義的望望四周,整列火車似乎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個人在這空盪盪的車廂裡,彷如痴呆的老人般坐著,沒有行李,身上穿的也只不過是白衣白褲。

空氣越來越冷,薄簿的衣褲也因此越來越不管用,我不禁想抱怨,可車廂裡連個抱怨的對象也找不到。

沒有工作可以操勞,沒有書可以解悶,我站起來走走,又坐回去,到底是七十好幾的人了,連稍稍運動也得好好休息一番,或許是平日辦公室坐太多了…我大口呼吸著,手握拳在膝蓋上輕搥,有時換個座位坐坐,但每個窗口的風景都是一樣的。

我小聲呼著黑人的民歌,身為白人的我樂在其中,那是我兒時最喜歡的黑人幫佣教我的,他在越戰中送命了。

一個站牌掠過去,只在白光中隱約有一方腐朽的木牌,無力的搖晃寫在上頭的「一」。

哦,這或許不是第一站,猶記得我一發現我在車上時,火車速度緩慢,顯是剛剛離站,那時我曾探頭出窗外,在矇矓中有一個站,佇立在寂寞的白霧中。

一切都不清楚,但我很明白,此刻我身在何處,我為何在此,我睡了下去,沒有半點夢,沒有任何感覺,苦澀的寂寞一波又一波的破壞我的冷靜。

我探頭出窗外探望,看見輪子在鐵軌上沒命的轉,前面的風景依然沒有往後退的感覺,因為一功都是白的。

應該過了好幾個小時了,因為沒有手錶,也不知道正確的時間…又一個站牌過去了,是第六站,再過一站就會到達最後一站了,我開始摩擦雙手,緊張起來。

關鍵的時刻已經迫在眉睫,我才再次靜下來沉思。

我是一個律師,每日處理一大堆事不關己的文件,別人離婚、辯護、分遺產全都找上我,忙了這麼多年別人的事,如果我死了,誰又會來處理我的事呢?所以我早就準備好了,我的一切財物分成三份,給了我的侄兒們,也足夠他們創業了。

咦,是媽媽,她站在窗外,在那片祥和的白光中向我微笑招手,火車很快就經過了,我趕忙伸頭出去想再看一眼,一向暴躁的爸也在,他又寧靜又穩重的站在那兒,我思念的親人們一一站在鐵軌旁向我微笑,小時候常欺負我的哥哥也在!他也在!他在游泳時溺斃的。

啊,教我唱歌的黑人,他一身軍服筆挺的向我招手,我又興奮又悲傷,忍不住大叫他的名字,第七站的站牌突然在我面前閃過。

不行!最後一站近了!我的遺產分給誰來著?是莉莉、班和巴德,巴德?不行。巴德不行,我不是早知道他在我面前裝成一副好青年,實際竟是個飛車黨,酗酒吃迷幻藥,又賭又嫖,不行不行,我要回去。

最後一站的牌子穿出白霧,遠遠的等在前方了,我緊張起來,站起來大喊﹕「我要回去!」火車霎然停止,開始往反方向行進,我焦慮的捏著指頭,巴德絕不能拿到我的錢,我要分給…么女的私生子,不正半工讀唸著大學嗎?

當我睜眼時,我第一個看見的是護士驚奇的表情,她大嚷說我復活了,醫生們立刻慌張的湧上來,問我感覺如何,然後替我量脈膊、量血壓,有的還搖頭讚嘆醫學的奇跡。

「別叫我的親人來,」我告訴他們說,「我只要我的律師。」

sign.gif (1190 bytes)

2002張草註:這篇是1986年12月(14歲)寫的小說,經歲月歷練,10年後重寫之作。本作品是最滿意的作品之一。

Hosted by www.Geocities.ws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