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菜不易。誰知此中字。個個皆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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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10皇冠512期刊出「張草極短篇」 雜音
你要知道,他們是絕對聽不到那種聲音的!
我從小就在鄉下長大,要不是老伴過身了,兒子怕我寂寞,硬說孫子想阿公(那孫天天看電視看得六親不認,去他的),才把我迫到城市來住的,我可只是敷衍一下而已,過不久我會溜回老家去的。
為什麼我那麼討厭城市?太吵了嘛!
在鄉下耳根多麼清淨,閒來也有鳥聲、蟲聲、水聲、風聲或是稻浪聲,百聽不厭的,一到城市來呀,煩死人了!盡是一些惱人的雜音,擾得人心一刻也靜不下來,脾氣也壞了,怪不得城市人都冷僵僵的。
他們的耳朵大概差了,我這鄉下來的老頭可是聽得很清楚,有一種細細碎碎的聲音,在公寓裡四處遊盪,我問兒子、問兒媳婦、問孫子,沒人聽見!
我的耳朵可是在安安靜靜的地方待慣的,會有什麼聲音逃得過我耳朵?
那種聲音好像是咬餅乾的聲音,好像很多東西在咬,日夜不休的,我從前聽過,是白蟻在蛀木頭了。
我打電話去找驅蟲公司,他們問我房子是不是木造的,台北有木造的公寓嗎?不是。既然不是木房子,白蟻咬什麼呀?我說不過他們,說無論如何一定付錢,他們才逸為其難的來了。
我被兒子罵了一頓,說我白花了一大筆錢。
好吧,我不理了。
我兒子有一天喝酒應酬去,第二天回來不見了媳婦,媳婦前一晚還向我道晚安,到了早上竟只剩下一張被單,被單下蓋了一件睡衣。
兒子發瘋似的四處找媳婦,我只得陪著他到處去,也莫可奈何,誰叫他不信我聽到的聲音呢?
那些牆壁裡頭的雜音早就轉移了陣地,現在不咬餅乾,而是咬不知什麼軟綿綿的聲音了。
我聽得很噁心,那種聲音就好像有人拿一塊豬油在你耳朵旁邊揉,一邊揉還一邊滴水。
為了証明我聽得沒錯,那天早上就打電話叫兒子從公司回來,不回來就脫離父子關係,他只好憤憤的回家來了。
我指著孫子給他看。
孫子睡得很安祥的樣子,一點感覺也沒有,那些蟲已經把他的肉吃得差不多了,有的已經在肋骨下沒命似的啃著內臟,有的正狠狠的咬碎骨頭。
過了好一會,孫子被吃得一乾二淨,只留下一套潔白如新的衣褲,連一滴血也不留下,然後那些蟲便咕碌咕碌的爬走了,轉眼便不知去向。
「可是我還聽見牠們的聲音耶。」我告訴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