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難法」在柏拉圖思想的地位

張政遠

在審視一個理論時,幾乎無法避免地會同時研究該學理背後的方法,這種對方法的檢討是一門獨立的理論,亦即所謂方法論。現代科學特別重視方法論,強調科學研究的方法與其他方法不同。時至今天,各種不同的學科為了顯示其科學性,都各自發展出其方法,譬如歷史學的方法、心理學的方法、社會學方法等等。我們甚至可以斷定,方法論已成為學術討論的必備功夫,並且是探討方法的最佳手段。
如果從這個立場出發對柏拉圖哲學作一個方法論分析,則「辯難法」(dialectics)就是其哲學的「方法」。透過這種理解,我們便能對辯難法的加以獨立的分析並找出其特點。這種方法論的進路似是理由充份,但其實它包含了一個預設。透過這一預設,對辯難法的探討才可獨立於其哲學內容。這個預設,即我們可以從某個學說或理論中「抽出」其方法,然後對該方法加以獨立的分析。
然而,方法是否可以完全地從內容區分出來?採用某種方法是否已經影響著了內容本身?而某種具體的內容又是否引致我們偏向使用某種方法?如果繼續追問下去,我們便不得不承認,方法不能離開內容去了解,即使要理解一個方法亦不必像科學那樣以方法論入手。我們若果要更根源地了解某種方法的意義,則必須同時要考察該學說的內容。以下對「辯難法」的分析,便嘗試說明「辯難法」不是一種純然的方法,而是指向著一個具體的哲學立場。
 

古希臘的哲學家雖然沒有出版著作,但是他們的某些概念通過了文字記錄而得以留傳至今;沒有文字記錄,我們便會對前人的思想一無所知。在柏拉圖以前,哲學書寫的形式以論文為主,以直接的方式舖排出哲學家的見解(point of view),這種以論文方式的書寫影響著整個西方學術思想史的發展,時至今日我們仍然從事論文的寫作。然而,我們閱讀一篇論文,往往只是被動地接收一些觀點,這並不表示我們能夠真正地理解其內容。蘇格拉底在《斐德羅》中向我們展示,書寫與對話之間有著重大的分別。我們表面上能夠透過書寫去記錄各種事情,但是我們亦往往因為依賴書寫而變得善忘。1尤其當我們被要求表達該內容時,往往只是搬字過紙。我們一般理解書寫是對記憶及智慧都有益處的「靈丹妙藥」,但是這種「藥」不是必然的有益,它本身同時是一種「毒藥」。事實上,書寫只不過是對當下對話的模仿(imitation),它僅能表達理論(doctrine),而不是靈魂之間的活動,這種活動才真正顯示哲學智慧,它比一般的書寫優勝。2
在嚴格的對話中,真理才得以張顯。蘇格拉底一生都不停地從事哲學活動,連死前也大談死亡。他似乎沒有想過要寫下甚麼,這正好說明,他重視現場及當下的思辯對答。然而,是否所有現場及當下的對話都必定說出真理?斐德羅聽了萊斯雅斯(Lysias)動聽的演說,深表佩服;他更要求蘇格拉底也作出演說。蘇格拉底之演說,起初不外如是,但往後卻極為出色,比起萊斯雅斯有過之而無不及。3蘇格拉底卻不認為自己擁有如雄辯家那樣的說話技巧,他只是愛智而已。雄辯家、政治與及智者的演說,不是為著追求真理,而只是說服別人,甚至強詞奪理;他們以辯論技巧為榮,根本不是關心事實的真相。蘇格拉底指出,探求真理無須雄辯技巧;只要靈魂追求智慧,在當下的對話中透過各種提問,真理便會張顯。因此,真正的哲學家是辯難家(dialectician),亦即追求真理的愛智者。4
柏拉圖顯然受著蘇格拉底的影響,因此他並不重視論文式的書寫。從事專業寫作的人,並非為著展示真理,而只是以修辭學的技巧欺騙讀者,其中最明顯的例子萊斯雅斯的政治寫作。5這些不是嚴格的書寫,而僅僅是巧取豪奪的遊戲文章。他們最常以兩種技巧吸引讀者,一是以偏蓋全,用一個概念去涵蓋其他意義;另外是作出極為仔細的分類,實際上卻沒有提出實質的內容。6智者與修辭學家的寫作,只能表現其書寫技巧(techne),柏拉圖再一次以藥來比喻修辭,人往往只是依照欲求而服藥,卻忽略靈魂對智慧的追求。7
然而,柏拉圖並沒有全盤否定書寫的意義,事實上,他採用了一種非論文的形式,去表述其哲學,這種書寫即是對話錄。對話錄不是一種純然記錄思想的手段(mean),而是表現出真正的說話藝術——辯難。對話錄表面上是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追思,但是對話錄卻並非只是純粹為著重現蘇格拉底與各種人物的辯論過程,我們也無從考證柏拉圖對蘇格拉底的記述是否真確。柏拉圖以對話方式去舖排蘇格拉底的言行,其實指向著一個重要的課題——沒有隨手可得知識。
在所有柏拉圖的對話錄中,蘇格拉底沒來沒有一開始便發表些確定的觀點;相反,他往往是向智者、政治家或技師等人提出各種疑問。然而,蘇格拉底發現,他們自以為把握著真理或某些確定的洞見,只不過是一些未經反省的偏見而已,蘇格拉底強調自己的無知,正正道出真理並非隨便獲得。
在《理想國》中,柏拉圖強調一般人的信念不是真理,而只是人云亦云的意見(doxa)。真正的知識(episteme)不是隨手可得的,而是要透過嚴格的反省。從靈魂的互相對話、各種討論及質疑,偏見才得以消解,真理才能被看見,這正正是「辯難法」的真正意思。8它不是純粹的「交談記錄」,而是包含了指向真相本身的目的——真理透過嚴格的辯難才得以自身呈現。
在城邦中,唯有哲學家能夠把握知識、分辨真假、並且以城邦整體的利益為前提。柏拉圖以哲王為城邦的統治者,不是要重覆獨裁專政;相反,他意識到暴君政治或獨裁政治等制度的不完善處,只有哲學家才最適合作為統治者。但是,沒有人天生便可以把握真相,但哲學卻並非一般的技能。柏拉圖對理想城邦的設計並非空談,而是有思索如何實現。柏拉圖設計了一個整全的教育課程,以解決以上之問題。理想的教育不是只強調體育訓練或軍事訓練,而是包括數學;但是學習數學的目的並非只是為了提高抽象思維的能力,而是以數學課程為基礎,再學習「辯難法」,透過 辯難法才可培養真正的愛智者。因此,真正使一個人成為哲王,並非在於其專業的軍事或法律知識,而是其把握真理的能力,唯有辯難法才能令我們把握真理,可見「辯難法」在柏拉圖理想國中的地位。9
 

  柏拉圖對哲學作出了一個嚴格的反思,他認為哲學不是一篇論文、也不是一次演說、更不是任何一種技巧;哲學是對真理的嚴格追求,而辯難法正是把握真理的道路,它不是一為著要達成一個結論;相反,辯難法從來沒有無條件地保證可以達到真相本身。柏拉圖數篇對話的結尾沒有任何具體結論,正是刻意模仿蘇格拉底的「接生術」,留下一些提示來引導我們思考。這種方式對現代科技世界死的嘲諷。現時我們只是讓學生機械地複述各種知識,這種方法的缺失是令人漸漸遠離獨立的精神活動。
真理要透過對話者之間的互相質詢,在一定的張力、衝突甚至鬥爭之下,才得以呈現。因此,真理不是永遠在我們的眼前呈現,而是必須透過我們以辯難法去解除遮蔽,才能夠把握。
柏拉圖的辯難法,強調必須落在有肉身的、有思想的具體的人才有意義。10因此,哲學實際上永遠不是一些機械運算,而是與人的存在有關。所以,人在他的天性中就包含有哲學的成分。11
 
 

【註釋】
1 《斐德羅》275a。
2 《斐德羅》276d-e。
3 《斐德羅》267a。
4 《斐德羅》278c。
5 《斐德羅》258d。
6 《斐德羅》265e-266a。
7 《斐德羅》270b-c。
8 《理想國》531d-535a。
9 《理想國》535a-541。
10 《斐德羅》264c。
11 《斐德羅篇》279a。
 
 

【參考文獻】

Plato, Republic, tr. Francis M. Cornford (New York, OUP, 1951).
-----, Republic, tr. Desmond Lee (London, Penguin Books, 1987).
-----, Republic, tr. Benjamin Jowett, in The Dialogues of Plato, Vol. 1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37), pp. 591-879.
-----, Phaedrus, in Ibid., pp. 233-2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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