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拉圖《斐多》篇中「靈魂不滅」說的形上學、知識論及道德意涵
張政遠
我們對柏拉圖對話錄的一般了解,就是蘇格拉底講、柏拉圖寫,然而他們的關係並非如此簡單。蘇格拉底之死對柏拉圖的一生有著極大的影響,這是討論柏拉圖哲學的關鍵。根據《辯護錄》
(Apology, 34a)的記錄,柏拉圖在蘇格拉底受審時是在場的,但他因為患病的原故而沒有到獄中經歷蘇格拉底臨死前與其朋友們的討論(Phaedo, 59b)。這樣我們可作一個斷言,對話錄不單是對蘇格拉底這個人物的敘述,而是代表著柏拉圖對他最尊的朋友——蘇格拉底——的追憶。根據柏拉圖的追思,雅典城邦之中最公義、最有哲學智慧但卻又最平易近人的蘇格拉底,竟然受到其他公民的誣告,因而被判死罪。這些描述顯示了希臘世界出現了一個危機,即曾經一度出現的黃金時代之繁榮和雅典城邦的民主公正等成就都成為過去,一切道德及價值都變得脆弱不堪,甚至只是假象,這迫使柏拉圖不得不反省何謂真理、何謂公義。而蘇格拉底的言行,直接影響著柏拉圖處理以上問題的方向。雖然蘇格拉底的一生最後以悲劇終結,但他不但沒有逃避自己的命運
(Crito, 46b);他更針對眾人對死亡的懼怕,強調死不足懼。死亡對蘇格拉底來說,並非只是純然的長眠不省,而是由此岸世界到彼岸世界(Apology, 40d)。這種說法似是可笑的神話,但其實這正是真正哲學的工作——正視死亡,視死亡為不可懼(Phaedo, 67e)。這正是《斐多》篇的主旨所在。勇敢地面對死亡,其實是一種超越,即靈魂(psuche)超越肉身而達到永存和不朽。靈魂不滅理論並不是柏拉圖一個獨立的考察,而是整套柏拉圖哲學的重點所在。但靈魂往另一世界永久地存在一概念,並非蘇格拉底或柏拉圖所首創,這種想法其實是古代希臘文化中的傳統
(Phaedo, 70c)。在《斐多》篇中,蘇格拉底不是憑空想像去證立一個靈魂不滅說,而是以其一貫使用的對話方式來解釋靈魂不滅,以使靈魂不滅說的明證性(evidence)自身呈現。因此,蘇格拉底的方法是一種展示(demonstration)。蘇格拉底指出,世界上一切事物其實有正反面,一切正面的事情都是必須根據其反面,例如壞是根據好,公正之出現是因為不公正。這種論說明顯是參考了赫里克特斯
(Heraclitus)之「萬物流動」說,強調世界一切事物不斷轉變,因而宇宙之不是直線前進或發展,而是一個循環的秩序。蘇格拉底進一步指出,生命的完結是死亡,但生存卻是由死而來。生存即靈魂與肉身的暫時結合,死亡則是靈魂離開肉體。靈魂在死後必定在某一場所存在,此說法強調人的靈魂在死後仍然永存不滅,亦可以再次和另一肉體結合而再生。(Phaedo, 69e-72d)從回憶說
(recollection theory)的立場看,亦預設了不滅的靈魂;沒有靈魂不滅說的基礎,回憶說便不能成立。(Meno, 80e-86c)《美濃》篇中有如此一難題:如何知道你不知的東西?蘇格拉底認為人不可能從「無」得知一切事情,人只有透過回憶,才可擁有理念(eidos)或知識。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是由於靈魂與肉身的結合,但靈魂和充滿限制的肉身結合,忘卻了一切知識。這個人必須要有一個曾經擁有一切絕對知識的前生(a prior existence with absolute knowledge),才可能回憶永恆的理念及知識,也因此才能夠理解抽象的概念。例如我們認為兩件物件相等,並非由於我們以感觀對它們作了精確的量度,而是由於我們的靈魂擁有關於相等的理念。(Phaedo, 72e-77a)另一方面,靈魂本身是純粹的,和經驗世界的事物不同,不可再被分割,也不會改變本質;它不是透過會腐朽的肉身的感觀去認知世界,而是以純粹的思考去回溯永恆。靈魂根本是一和諧
(harmony),它的內部不可能出現不和諧的情況,因此,靈魂與理念的性質接近。雖然靈魂不等同於理念,但它本體卻有理念的性質,因此,靈魂和永恆的理念同樣不會被消滅。(Phaedo, 78b-80c)經過上文對靈魂不滅說的分析,以下將討論此學說的形上學、知識論及道德意涵。形上學、知識論及道德哲學是哲學三大巨柱
(Trinity of Philosophy),這說現代的觀點看似極為很明顯:前者追問一切問題的基本,中者處理甚麼是「真」、甚麼是「假」,後者處理倫理價值等問題,三個部門各自獨立地運作,互不干涉。但是我們必須強調,蘇格拉底或柏拉圖的哲學並沒有上述的三分,他們處理宇宙人生問題、真理問題和價值問題,實際上互有關涉,如果勉強分成三個層面去考察,恐怕喪失了本源意思。因此,筆者嘗試以靈魂不滅說入手,了解「真正哲學」,貫通了以上三部門而作一整體的探討。柏拉圖的靈魂不滅說,強調靈魂的不變與肉身的變化。如此一來,靈魂所處身的彼岸世界,便根本上有別於肉身所存在的經驗世界。這種設想後來在理想國中的「洞穴之喻」一節得以發展
(Republic, 514a-521b)。眾所周知,這論說強調變化無常的經驗世界為虛幻及不真實,彼岸世界才是一切永恆的純粹理念和價值所在。然而,蘇格拉底因此是否完全否定經驗世界?筆者認為這是一個極大的哲學問題。對於以上問題,假若我們未經嚴格的審察,便不應勉強下定論,並且要避免用一般哲學史的觀點來將問題約化。蘇格拉底回顧其七十年的生平事跡,明確地向我們顯示他很投入雅典城邦的生活世界,他沒有完全否定經驗世界的各種現場,在此基礎之上他強調自己絕不是厭世論者
(misologist)(Phaedo, 89d)。討厭別人或討厭世界其實都是一種逃避,一個人必須與其他人共同在當下的世界存活,而不是任意莽為,他絕對不可能完全超越人類的處境(human condition)——這是蘇格拉底的基本立場。而這個論點與他極力反對辯士的立場一致,他尤其反對他們以其技能或技巧(techne)去出售其所謂「知識」或「智慧」。蘇格拉底一再強調,他最多只能作為真理的接生婦,透過與人談話交流讓真理顯現;但辯士的理論根本不用在乎知識的嚴肅性,卻只是單純地以其所謂「理」去說服別人。靈魂不滅說與回憶說的融合使我們得以知道真理及真正的知識不假外求,而是透過嚴格的哲學反省獲得,其他的權威或智謀只是表象。真正的智慧不是去假裝甚麼都知曉,而是承認自己無知。靈魂在作哲學思慮時永遠是心平氣和地審視那些論據站不住腳,那些說法是明確真實;那些憤世嫉俗的人,最終只會與真理及真際逐漸遠離。蘇格拉底以自己的人生經歷來說明真正哲學的用意(Phaedo, 96a-99d):他年少時嚮往自然科學,探索宇宙生成及毀滅的原因或理則,然而他發現這些所謂所謂「哲學」只會使一個人的視野變得狹隘,憑空設想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名目,甚至把事情的條件與原因混淆,誤導別人。他舉了一個例子,用肉眼去觀察太陽往往引致傷害,為了保護眼睛,觀察太陽時必須透過水中倒影。一個人在追求真理時,必須保護其靈魂(care of soul, psuche),真理不會無條件地呈現,因此要避免盲目追隨一般人對事物的預設與偏見,而是對一切未經考察的事情都加以嚴格的評估,尤其針對那些表面上對強的論據,考察其是否仍有不實之處。保護靈魂正是蘇格拉底一直所追求的幸福。他認為人必須使靈魂從肉身的障礙中淨化出來,這樣才可以把握到真理。為甚麼靈魂會被肉體所污染?柏拉圖是否完全否定肉體的地位?他並沒有提出凡肉體則是罪惡,因為他顯然沒有主張自毀,他甚至認為自殺是違反神明的意旨。在最理想的情況下,肉體是受著靈魂所控制的;但當肉體的欲望或情緒控制了靈魂,則靈魂便失去把握真相的能力。因此,肉體往往是靈魂的牢獄。最幸福的人是學習哲學的人,因為他們死亡的時候,亦即其靈魂離開其肉身時,靈魂是最純潔的。純潔的靈魂擁有真正的智慧與德性
(virtue, arete),因此能夠獲得理念知識。在這基礎之上我們可以斷定,蘇格拉底對真際、真理及價值的追求,開始了真正的哲學,而這種哲學即預備死亡(Phaedo, 80e)。因此,我們可才能理解,為何蘇格拉底臨死前一刻毫無懼怕,反而提省克里頓
(Crito)要為他處理債務(Phaedo, 118)。由此看出,蘇格拉底以至柏拉圖並非投射一個抽離現實的世界,而是反對一般人對世界「理解」為純粹的生存場所,反對他們「聽」事物而不是「看」,反對他們作為城邦的公民但仍然對其他人抱著態度弱肉強食的態度。蘇格拉底在死前解釋靈魂不滅說,目的並非只是「安撫」自己,而是一再強調真正的哲學不是沉淪於眾人的偏見與預設,而是透過語言(Logos),認真自己,並且認識世界,並與其他人共同在城邦之中幸福地生活。
參考資料:
Arendt, H., The Human Condition, (New York: Doubleday, 1959), pp. 18-21.
Friedlander, P., Plato, translated by Hans Meyerhoff, (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73), pp. 30-31.
Plato, Plato’s Phaedo, translated by R. Hackforth,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55).
Plato, Apology, Crito and Phaedo in The dialogues of Plato, translated by B. Jowett, (New York: Random House, 1937), pp. 401-501.
Plato, The Republic, translated by D. Lee, (New York: Penguin Books, 1987).
柏拉圖著《辯護錄》及《克里頓》,鄺健行譯,於《柏拉圖三書》(香港:學津,一九八三),頁一至一二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