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是解構？
德里達
(Jacques Derrida)的解構(deconstruction)，現已成為了一個最被廣泛使用的概念，其滲透性可見於各種文學批評、文化批評、後現代主義及後結構主義討論。然而，不同的學派對解構一詞各有其見解，「甚麼是解構」成為了一個極具爭議性的課題。然而，大部份有關解構的討論，明顯沒有針對解構所引出之哲學意涵，而只是將解構視為一種「反傳統」之閱讀方法或「任意」閱讀，這顯然是望文生義。有些從事文化哲學的學者則視解構為一種相對主義，等同於否定傳統哲學所（應該）強調的統一性
(unity)。某些說法甚至指出德里達是一個文學理論家或一個後結構主義者。[1]德里達就曾經指出，他根本沒有用後結構主義一字，後結構主義是從美國「傳回」法國。[2]這些討論其實都忽略了一個重要的課題，就是德里達的哲學其實是從對胡塞爾哲學的斷症(diagnosis)開始，他透過解構式的閱讀，指出傳統哲學是一種「理性中心主義」(logocentrism)。德里達的解構是並不是要「破除」一種結構主義式的結構，而是源於海德格哲學的「拆毀」(Destruktion / Abbau)，針對傳統存有論進行「手術」(operation)。[3]海德格的「拆毀」(Destruction)，與結溝主義或後結構主義毫無關系。只要看看德里達《聲音與現象》[4]一書的副題——胡塞爾現象學的符號問題引論
(introduction au problème du signe dans la phénoménologie de Husserl），我們馬上便可以發現，德里達對胡塞爾哲學的斷症是從胡塞爾現象學的符號問題開始。符號問題其實貫穿在胡塞爾的多部著作，包括：《邏輯研究》(1900)及《觀念一》(1913)等。胡塞爾在這些著作中，強調現象學不是任何封閉的教條，而是一種嚴格科學意義下之哲學(Philosophie als strenge Wissenschaft)。現象學的嚴格性，始於其無先設原則(das Prinzip der Voraussetzungslosigkeit)，是指出其具體研究之中，不可作任何預設。[5]這個原則正正針對著當時日漸流行的科學主義(Scientism)。科學主義是化約主義的一種，視科學、數學及邏輯等知識是典範。現象學與科學主義的根本分別，正正在於前者強調懸置(épochè)，在研究具體問題時將物理學、心理學及傳統哲學等學說都存而不論，而作最根本的描述工作。現象學正是一種描述性科學，它研究的是如何(Wie)，而不是什麼(Was)；它不是創造任何東西，而是發現。胡塞爾認為，現象學所關心的是直接把握的直觀給予(direct intuitive givenness}。直接把握的關鍵，在於「看」(Sehen)。這種「看」不是透過傳統哲學的特定信念、態度或形而上學立場去理解事物。胡塞爾指出，「看」必須遵從明證性(Evidenz)，即使透過直接直觀(originary presentive intuition)，使原初在當下直接呈現。明證的意思正是我的所見(Sicht)，明證性原則(das Prinzip der Evidenz)開展出所謂「一切原則的原則」(das Prinzip aller Prinzipien)，是其現象學的第一方法原則(erste methodische Prinzip)。[6]胡塞爾進一步認為，只有通過現象學還原方法所獲得現象才符合現象學。然而，現象學還原不可離開懸置的基礎。胡塞爾從現象學還原入手，向我們展示那些所能直接呈現的只有純粹意識，他進一步將純粹意識還原至超越意識，並強調超越意識的優先性。這裡，胡塞爾面對著一個指責，即超越意識含有一種觀念論的傾向。胡塞爾意識現象學的缺點，就是將一切現象還原到超越意識。[7]胡塞爾的意識現象學雖然強調不作任何預設，而是以一種非傳統形上學立場來看事物。然而，實際上胡塞爾並沒有離開西方形上學傳統，德里達稱傳統的形上學，為「現／在的形上學」
(métaphysique de la présence)。所謂現／在的形上學，預設了「現／在」為基源及優先，「不在」是衍生及次等。在西方形上學傳統之下，「現在」
(Being)被認為是人類可以理解的，是可欲的；「不在」(Non-being)則被投射是可懼的、不可想像的。此種假設在古希臘哲學家巴門尼弟斯(Parmenides)的哲學傳統中漸漸形成，後來發展出西方理性主義。「現代哲學之父」笛卡兒在《沉思》中指出，真理必須建基於一個最穩固及無法動搖的絕對基礎(foundamentum inconcussum absolutum veritatis)。[8]他運用了幾何學上亞基米德點(Archimedes'point)的進路，緊扣著最清楚明澈(clear and distinct)的概念，作為一切知識的起點。[9]在《第一沉思》中，他發現一般人以為是真確無誤的感觀知識，經常出錯，尤其是對於遙遠的事物，感覺往往不能正確把握，因而引起幻覺。故此，感覺絕對不能作為真理或知識的最終基據。此說法正是預設了意識自身的琗近性(proximity of the self of consciousness)，笛卡兒甚至認為只有瘋瘨的人才會認為身邊的火爐、爐火的溫暖及光亮等身邊事物是假象。經過再進一步的懷疑，笛卡兒提出了「發夢論證」，總結出感觀經驗，不論遠近，也不可靠。然而數學及幾何學等非經驗知識，其實大有可能是一假象——我們一直被惡魔欺騙。[10]這個「惡魔論證」使笛卡兒幾乎懷疑了所有我們所相信的知識。但是，笛卡兒發現了一個不能夠被懷疑的真理——「我存在」。笛卡兒透過其所謂嚴格的直觀沉思宣報了其哲學的第一真理：「我思想，我存在」(ego sum, ego existo)。然而，這一真理起點，仍然強調當下呈現的我是最真實；另一方面，非當下的我則是虛幻及可疑的。意識在「認知主體」的當下自身呈現(présence a soi et présence de soi de la conscience)，此正正是傳統的「現／在」形上學。胡塞爾的現象學其實與傳統的「現／在」形上學一樣，以非歷史性的「超越主體」為本源的自我呈現
(self-presence)。「現／在」形上學也是一種關於生命的哲學(métaphysique de la presence dans la forme de l’ideaité, est aussi une philosophie de la vie, VP, p.9)。胡塞爾在《邏輯研究》及《觀念一》中對生命(la vie, Life)的理解，正是「超越主體」。[11]明證性原則視本源的直觀為明證，正因為自身的完滿本源呈現是一種「現／在」(le 〝principe des principes〞, à savoir l’evidence donatrice originaire, le présent ou la présence du sens à une intuition pleine et originaire, VP, p.5)。意識的當下的自身呈現開展出理念，理念因此是非空間性及非歷史的；亦因為理念不受時空所限制，它具有普遍性——可以無限重覆；普遍化亦引致形式化
(formalized)。形式化的理念呈現為表象(Vorstellung)，可以再表現(Vergegenwartigung)。理念之普遍性預設了「代表」(Repraesentation)。[12]但是，所謂「代表」，則已表示它並非真正的理念，它往往是一些虛構(fictive)甚至是憑空想像(imaginative)的「符號」，有些符號甚至是神話中的詞彙，其中充滿隱喻(metaphor)與不確定。胡塞爾對理念和符號作了一個根本區分：他認為理念是一種「現／在」，符號（書寫與文字）則被認為是「不在」。德里達透過對胡塞爾著作的解構式閱讀，發現胡塞爾其實與傳統的「現／在」形上學一樣，視理念為本源，但卻不斷預設了非本源的符號。德里達發現，整個西方形上學的理念性和客觀性，其實建必須建基於書寫文字符號。當下的聲音轉瞬間便失去，但符號卻可以代表著理念，長流不息。書寫之功能，在於使理念普遍化。更確切地說，即理念其實必須基於符號，沒有符號，就沒有書寫和文字，即不可能產生及表達理念，理念亦因此不能被表現及重覆，也不可能成為普遍及永恆。意義之為可能永遠根據於語言的實況性(facticity)。一個超越主體只有聲音，沒有（也不須要）書寫與文字、更沒有世界(worldhood)，它永遠只是呈現於當下的意識之中。它只要有任何理念想說(vouloir-dire)，便必須立即從「經驗生命」(la vie transcendantale)回到存活世界去，使用具體的符號，與其他人互相交涉。以上對胡塞爾意義與符號的分析，其實大量使用海德格的（基礎）存有論概念（如存活[Existenz]、世界[Weltlichkeit]、關涉[Bewandtnis]等等）。我們再一次看出德里達的解構，其實來自很多關於現象學及存有論的概念。德里達指出，胡塞爾現象學雖然強調對傳統形上學批判，但這些批判卻在保證形上學的前題之內
(la critique phénoménologique de la métaphysique comme moment a l’interieur de l’assurance métaphysique, VP, p. 3)，從這個意義下，胡塞爾仍然屬於傳統的存有論(l’ontologie classique, VP, p. 27)。「存活的現在，不可被一個主體或一個屬性所能替代，是現象學作為形上學的基本概念」(“Le présent-vivant, concept indécomposable en un sujet et un attribut, est donc le concept fondateur de la phénoménologie comme métaphysique”, VP, p.111)。胡塞爾不能逃離於西方理性中心主義，其現象學仍然是語音中心立義之下的產物。胡塞爾所認為意念是本源，符號是衍生，但德里達的解構式閱讀正正向我們展示(demonstrate)本源的概念竟然必須假定非本源的衍生。此發現打消了一般人對本源與衍生的劃分。西方傳統的理性主義一方面提升本源概念的地位，另一方面卻不能不借助衍生概念。西方文化的自身認，其實充滿「延／異」(differance) ，很難再被清楚界定。[13]德里達的解構挑戰，指出清楚明確的自我身份不再無條件地可能。德里達則指出，現象學和形上學實際上不可簡單地二分。現象學以至所有西方哲學，永遠不可能完全脫離傳統的「現／在」形上學。解構向我們展示：「現／在」的自身呈現(self-presence)與及理念的自我給予(self-content)，往往是理性中心主義的產物。正如傳柯透過對瘋狂的研究，指出正常與瘋狂、理性與無理性在本源呈現時根本無法被割裂，但是理性透過自身界定，漸漸將瘋狂和無理性壓抑至靜寂(reduce to silence)。
張政遠
23/12/1997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