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一場雨 宇 光
這一陣子的天氣熱得很酷,還好每天下午都有雷雨。於是,等候每天的及時雨,把花園落成濕涼的風景,就成了我與小孫子聖立的功課。
「雨」字只有八畫,卻有四滴水珠,從天上落下就匯聚成水了;而「水」字的象形有五條波紋斜斜流向左下方,有一種清涼的動感。無論是雨或水,都是濕涼與柔美的風景主題。
守候風景變涼變濕的午後,我清楚感覺情緒起伏的軌跡,就像唱針在舊唱片上緩慢刮出的記憶老歌一樣。等,是因為有所期待;我在等雨的時候,卻常常一不小心就逸出期待而弄濕了情緒,使得回憶柔軟綿綿。
記憶裡最痛苦不堪的等雨,是童時在山仔頂農村遭逢三年大旱的煎熬,眼看著池塘的水亁了,田裡的稻子枯了,飲用的井水也沒有了;米糧吃完了,最後連留下的穀種也只好拿來吃掉了。那時我才上小學一年級,放學後的功課就是跟著媽媽和哥哥到一公里外的泉水坑去排隊挑水,等水缸滿了才去趕醮壇祈雨的熱鬧;一村一村輪著祈雨都不靈驗,最後連小孩子看熱鬧的興致都枯死了。忘了什麼時候等到雨了,只記得我跟著大家跑到田裡,七手八腳的幫著把龜裂的田唇填補起來,可是乾裂的土地卻一時貯不起水。我跑遍每一條田唇查勘還有沒有裂口,全身濕淋淋像洗了一場豪華的澡似的痛快。池塘的水滿得很慢,大家決議要滿到高水位的出水口才可以放水灌田,於是我們每天上學都先繞到池塘邊去觀望。對於農人,等雨的日子就是看天吃飯,三年下來,都熬出了無可奈何的宿命觀。
到台北念初中後,我變得很怕雨,因為我沒有雨具,而且只有一雙球鞋,等雨停或變小,成了我那時上下學的惡魘-----我戴著塗上蠟的圓型童軍帽,赤腳沿著還是泥石路的泉州街鑽雨縫,常從邊門或後門閃進學校,而不敢從南海路的大門進入紅樓。師範學校畢業後回鄉下教書,我給自己的第一份禮物就是買了雨靴和雨傘,我喜歡下雨時走在鄉間的煤渣小路聽傘上嘀嘀嘟嘟的雨聲。教了三年書再去念大學時,我是少數不住校的學生,下雨天換教室時,我的傘下常摟肩搭背擠滿同學;偶而到馬路對面的圖書館,也會運氣的收容向我傘下大方靠岸的女生。從此,我不停的丟傘和買傘,即使移民巴西的時候,我超重的行李中也塞了一枝當時很新式的三疊小黑傘。在不喜歡用傘的巴西生活二十多年,我已能入境隨俗在雨中徐行;偶而邂逅驟雨,也能欣然接納大地的洗禮。年序進入前老年時期,才擠上了祖父輩,我竟然可以悠然等候和雨的約會,而且有牙牙學語的小孫子不停的指指點點,想來這一生和雨糾纏不清的情結,也該是苦盡甘來了!
藍天開始回應大地子民的呼喚,越來越多的烏雲壓低了身段,雷聲乍響,而後連續轟炸我們的耳朵,嚇愣了我的孫子。好在雨點很快就跟著下來了,很多變化的雨景吸引他的好奇、轉移他的注意力,而我卻不知這些等待的雨是以什麼語言和我交談。杜鵑花、海芋、龍吐珠、吊鐘花、萬年青、茉莉花、繡球花…等的葉子都開始滴水了,腦海閃過王維「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的詩境,原來我的詩心是這樣和雨無言脈動。而這時,聖立正伸出小手去承接海芋葉滴下的水珠,歡喜的亂叫,後來乾脆跑到雨中去踩水。我趕緊把他抱回來,他大哭不依,我只好撐開傘牽著他再走出去踩水。雨,嘀嘀嘟嘟打在傘上,我倏地抱起他來聽雨,他的小手追逐著聲音亂抓,他抓到雨的旋律了嗎?傘,開始滴水了,我把他的手拉過來承接,他高興得張開了嘴,而我在他含淚的眼中看到一抹彩虹。
想起早晨在微雨的公園,我們踏著《我喜歡下雨》的音樂節奏跳巴西人特別喜歡的森巴,大家都感到別有一番情趣。我曾用幾行詩記下這難得交會在一起的歌舞:
像淋浴一樣的雨
慢慢下來了
慢慢落下的雨
使我們不再哭泣
我喜歡的雨喲
雨中我憶起
許多快樂的名子
男人的
女人的
像淋浴一樣的雨
慢慢落下來了
我們已停止哭泣
我們將不再哭泣
雨停了,我車庫屋頂出水口的鏈條卻還繼續滴著水,像小彩虹撲通撲通的下凡,看得我們欣喜詫異不止。這些沿著鏈條攀緣而下的小水珠,會不會是最後那片難捨的雲? 鏈條的水珠滴得越來越慢越少了,我仍聽不出今天等到的雨最後是以何種語言和我交談?我聽到的是宋朝蔣捷吟哦的古音:
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壯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境由心轉啊!無論少年、壯年、老年聽雨,因為時地不同,心情感觸也自然有別啊!在移民的土地上,我的人生已沒有青少年時期那樣富有時間,卻反而富有耐心等一場雨來聽。我明知雨中的往事只能追憶而無法再追尋,可是在如此憶苦思甜的等待中,我卻更體會出生命承傳的神聖與共同期待的幸福感覺。我設想自己是天上下來的一滴水,無論我流到那裡,我都有自己的價值,不管是少年、壯年、老年,都有不可或缺的存在意義和價值。
天空又轉為晴朗、湛藍,偶而流過的雲更加潔白、溫柔,釋放了情緒後的天地,感覺更為寬闊清爽。我打開大門,牽起孫子的小手,慢慢的走出去。
﹙原載聯合報繽紛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