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智利的六月﹐迎面吹來颼颼寒風﹐步出校門﹐踏上歸途﹐殘陽西下﹐
微光透過松枝﹐映照著那滿地都是片紅、片黃的落葉﹐一切都是倦慵慵的﹐正如身驅疲備倦慵慵的我。剛才﹐那課半聽半懂的文學史﹐外國語言的難關﹐使心中惆悵﹐好一會才到了熙來攘往的公車站﹐早有一群學生在擾攘著﹐空氣中充滿了喧華聲、笑聲﹐如街市般吵雜著﹐但這熱鬧卻沒有邀我進去﹐我心仍在思索﹐彷彿被棄於另一空間﹐呼吸著另一類空氣。
當一輛已載了不少人的公車到站時﹐我才脫離原處的空間﹐把自己勉強塞進車上﹐這壓迫感使我聯想到﹐昔日在家鄉的公車上﹐同樣有那股窒息的擁擠﹐不同的是沒有了家鄉的味道﹐以及不同的面孔。不!恍然抬頭一望﹐那兒不遠處﹐竟給我找著一張東方人的臉﹐臉色略代蒼白﹐棕黑色的短髮﹐架著眼鏡﹐帶著書卷氣﹐應也是學生﹐卻不見學生的朝氣﹐看來頗為憔悴。個子頗高﹐但怎也算不上強狀之類﹐卻背一大書包﹐一手抱著一疊厚本子﹐剩下的另一隻手雖緊握著柱子﹐倒不覺站得太穩。可能同是異鄉人﹐吸引著我一直注視著她。
她沒有向我望來﹐一直凝視著窗外﹐顰眉默想﹐彷彿在懷想著…在不久前﹐爺爺在她放學的時候﹐公車上也是一樣的擁擠﹐一樣令人窒息的空氣﹐那時爺爺在旁護著﹐而窗外是一條條熟識的家鄉道路。如今抬頭望向窗外﹐卻只有「異地禿頭」一棵棵只剩下數片枯葉懸掛著的禿樹們﹐只掛著漠不關心令人厭惡的臉﹐呈現著一道冷漠。
她仰天嘆了一口氣﹐垂下頭來又繼續沉思…想著要穿過地球中
軸﹐立刻回到老家中﹐跟懷念的家人聚聚。不知爺爺身體怎麼樣呢﹖爺爺時常咳嗽﹐卻又是「煌民」﹐想要爺爺戒煙﹐小時候便在家中大設非吸煙區﹐繪畫家中各區藍圖﹐就在東量西度之際﹐迎面飛來數隻大蟑螂﹐在這恐佈驚嚇下﹐我尖叫飛奔到爺爺身旁﹐當安靜下來後﹐便說:「設非吸煙區不成﹐先設衛生管理區。」結果﹐逗得爺爺奶奶大笑一場﹐回想起來尚覺趣味﹐但爺爺始終還是煙民。這些小時後的歡樂﹐往往是最平凡﹐卻也是最令人回味。
還記得小時候溫習功課﹐常向爺爺喊著要五分鐘遊戲時間﹐爺爺通常會答聲:「可」那嚴肅中含有慈愛而又代著幾分不滿的神態﹐喚起一股暖流從心砍湧現﹐懷念又使這股暖流一直翻騰著﹐直到一絲濕潤在眼眶微微滲出﹐耳邊彷彿聽到一聲低沉的吶喊:「我在何方﹖」往事一幕幕在腦海浮現﹐心頭抑滿感慨。我不但在思鄉﹐還很懊悔當年不愛惜美好時光﹐對家人的愛護不心存感激﹐還有許許多多的不是…心像千頭萬緒被繩索捆綁著。
車猛然煞停﹐車上所有的人向前一傾。她手中的書都已掉下來了﹐人卻呆滯了一會﹐眼中若有淚光﹐她像孩童如夢初醒﹐從思海深淵﹐被突然抽回到擠滿人的公車上現實中﹐她才由地上把書拾起﹐站起來後左右一盼﹐輕擦眼角﹐再深深的吸了口氣﹐巷要把快溢出的淚水吞回肚子裡。我眼看如此﹐使我不其然也沾了點愁緒﹐意識到她也許生活得不容易。她眨著雙眼﹐默望著窗外的天空﹐看她又在游離般思想著…
「我差點兒落淚於人前!我脫離了現在﹐遠離了現實…那麼縣在的我﹐跟從前別無他樣﹐仍是那樣不愛惜現在。人已擠身在充滿呀迫的車子裡﹐讓思想一併給團團捆住﹐一味追悔或眷戀過去﹐愚蠢地落淚懊惱﹐都無法改變往昔﹐不設實際地讓時光繼續無情的流逝﹐豈不是既折磨自己﹐又浪費光陰﹐忽然記起英國劇作家克力的警世名言:『僅僅五分鐘﹐我這一生就是因為這五分鐘而遲了。』我心裡頓時澄清﹐應把剛掉落的『現在』像調下的書一樣﹐重新拾起﹐然後緊緊的把握﹐若不為將來的一切及時努力﹐等到來日又追悔莫及了。而回憶裡一段段歡愉或過失﹐正好給之後的人生旅程﹐作鼓勵及警惕。我忽然地感到擺脫了抑壓﹐呼吸著清新自由的空氣﹐我低聲自勵:『往者已矣﹐來者可追﹐現在才是最重要。』」
觀看她那多變的神情﹐不禁感到甚為有趣﹐初看她時是眉束濤濤的﹐一絲突如其來的淺笑後﹐又再回復愁容﹐我看出她幾乎紅眸欲哭﹐但車突然煞停﹐似把她喚醒了﹐神情漸顯寬容。現看她眼睛晶瑩明亮﹐心情頗顯開朗﹐好像想通了什麼。我上前給她拾起一張她剛才掉落的書籤﹐她道謝後﹐便頗愉快地下車了。
對她的悲喜交雜﹐不禁引起我一陣疑惑﹐但同是異鄉人﹐我開始聯想到那對家鄉﹐對往者的緬懷﹐對計劃將來所自制的無行壓力﹐我早該明瞭的。再回想她那給我匆匆看過的書籤﹐上面寫著:
「
我們常為了追求遠方﹐而放棄了近處;為了緬懷昔日﹐而忘卻了現在;
為了追求明天﹐而忽略了今天;
為了追求理想﹐而遺漏了篤實地把握現在。」
這短短數句﹐卻勾起我滿心共鳴﹐令我想起了以前學裡校的一位田徑教練﹐曾對長跑運動員說過:「你苦的時候﹐別人也苦﹐如果不咬緊牙關跑下去﹐哪有勝利可言﹖」
而我剛在惆悵著什麼呢﹖只有努力不懈﹐不怕挫折﹐才有希望獲取成功。我忘卻了疲倦﹐開懷的踏上歸途﹐心中念著:「把握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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