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一顆星 .拾雲.

 

晚間牆頭的咕咕鐘已敲十下了,這時段對某些人來說,許多工作尚未完畢,

或有的事情是要入夜了才正開始也說不一定,而我卻早早上了床。這一夜,因為兒孫都不在家。每個房間靜悄悄,窗外沒有風聲雨聲,沒有狗的吠聲,車也沒鳴。所以也不想知道簾外的夜色是清明還是灰朦,躺下之後的感覺是夜好冷。夜一定也很長。開著燈守住厚厚的棉被,我將音響、電視機一起打開,手邊還拿起一本雜誌,整個腦子並沒休息的思緒,隨著聲光影胡亂的奔騰,期待能在安逸無慮中入睡的跡象。一時還半點意思也沒有。當電子遙控器轉來轉去之間,停在TNT電視台時,我的眼睛為之一亮,因為一部熟悉的影片正在放映,我起身注視,並配合我的印象,於是趕緊將它的前因後果有了一個概略的連接之後,就決心重灠一遍,至於可能會晚睡的問題。暫且不管它吧。

兩年前,自從看了「麥迪遜之橋」這本書和電影,曾深深的為其中男女主角的一段如書中所比喻:「在這曖昧的宇宙裡,這樣的愛只會發生一次」 的情緣牽引。他們相逢在一個炎熱枯燥的下午,從尋訪白蛾飛動時的羅斯曼橋的過程裡,於古老的黃昏,純樸的農村田園,藉著紓神的香菸,藉著沁涼的解熱飲料,以及簡單家庭式的晚餐和遙遠的音樂、情歌,雙方留下一段真摯永恆之愛。女主角芬西絲卡她雖在麥迪遜郡中生活了一輩子,卻是與若柏•琴凱僅有的四天相處,才是她的永恆。一個旅行的攝影作家,成了她的宇宙,也使得她原先的支離破碎,因為一個陌生男人的出現,而化結成為整體。但芬西絲卡終其一生,還是守住自己的家,愛丈夫和孩子,在走完人生的道路之後,才把這段隱藏的心事攤開來,坦然的留給了兒女。一個女人的故事,於散落在羅斯曼橋的骨灰中隨風而去。影片映完,我默默灑淚。麥迪遜之橋的劇情,沒有吶喊,沒有激情,它只娓娓緩緩地進入了我柔軟同情的心,和芬西絲卡這樣的女人再次見面,她靦腆中又帶拘謹的倩影,勾引起我心底尋找相似共鳴的傷感,念著一些不在的人,想著一些遠去的事。

梅蘭離世已六七年了,我們未出國前,我和她是很好的鄰居,由於又是同年紀,所以兩人友情融洽,無話不談。梅蘭從小是個苗栗養女,命運坎坷,在北上自謀生存時,和先生認識結了婚,並有了兩個兒子。夫妻一同在織布廠工作,生活克勤克儉,只是小倆口常常吵架,梅蘭也常常遭打。記得有一回,一向樸素的她突然以一種不同的面貌出門去了,臨走託我幫她照顧即將放學的孩子,我雖感覺有些不對勁,但還是驚喜她有容光煥發的模樣。後來當她又被丈夫打罵離家出走一個月回來後,她跑來對我哭訴,她說:「我為丈夫的好賭,灰心到了極點,當我搭車南下準備一去不回的時候,我的朋友拉著我的手勸我,希望在我絕望無助的時候要我知道,在這世上還有他啊!」我聽她說過她的初戀是一個同村的男孩,長大以後,因男孩的好學歷好職位,而有相形見絀之恐懼,所以就一直把自我躲著、埋著,賭氣的婚姻並不快樂。回到家的梅蘭開始勤奮求進,一面努力代工,一面積極爭取貸款的機會,不出幾年的工功夫,終於自立自強有了一點成就。當我回國到泰山工廠去看她,她又正在為大兒子的創業金苦惱,為小兒子的入伍訓練牽掛,卻在我要告辭時她才冒出一句:「他不在了。」

 

原來那個朋友生病去世了。等過年我再回臺,還沒來得及去找她,就聽公公告訴我,「梅蘭走了。」其實患有先天心臟不良的她,並非因病而逝,可憐的是太寄情緒於工作,趁星期天先生孩子不在的時候,獨自一個人還在工廠趕工加班,因不小心跌倒,頭髮被機器攪住,在無人及時救助的情況下,流血過多不治而亡。

再看麥迪遜之橋,我心裡以現在也是中年人又客觀的心情,且用成熟、誠實、溫柔的角度去作體會之下,覺得故事中男女主角那種相逢時分享生活經驗,真摯坦然的談天,和真誠認真投入現實的心態,何嘗不是一件非常美而高雅的事。在路過的緣起緣滅裡,能摘下幾朵雲彩,能攝取幾段鏡頭放在心裡,也不是壞。像梅蘭這樣苦命的女子,她身前勞碌時,到底有沒有一個溫暖的懷抱讓她可以安心的投靠片刻過?讓她嚴肅省思一切作從新開始的醒悟,這力量在哪裡?我將那天她像另一個她似的,煥然一新站在我面前的影子與芬西絲卡的相合對照,使我相信,通俗的故事裡總有不俗的可愛面與價值觀。我相信兩性之間,一些不同結局的愛情裡,一定都有一份隱埋在人性深處的善,我們要以真摯的、溫柔的情懷來看待他們。我同情他們以希望置換慾望的掙扎,我感覺到他們為憧憬與惆悵之間所有的徘徊之苦。

時間已過十二點了,在眼睜睜的遐思中,越想越遠,在輾轉反側的波潮裡,另一個單親好媽媽老同學好朋友的影子,跟著出現。前兩年她來智利,我們在去海邊遊玩的路上,一起唱著50年代的老歌,一起笑談少年懵懂的愛戀過去,並天真的又將與時空已有一大段距離的人和事,努力地作重新編織還加上許多有趣好玩的拼拼湊湊。當我問到:「現在怎麼樣?」時,她大方的回答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它說:『心靈開放,行為保守。』?」。原來她能一邊細心周到的照顧與培養女兒,一面又可自由自在的到處旅遊,就是把感性與理性都放乎了自然吧。

最後在思念的溫床裡。要做結論的,那就是:「女人該有女朋友」的問題。我們若有年輕少年時,可以一起縱聲大笑,一起互抹淚水,分享秘密心事;又在中年顛簸起伏的人生中,互相鼓勵,彼此支持,是貴人、知己、手怕交。甚至相許到老還結成為伴的好朋友,應該是幸福的。也是幸運的。名教授傅佩榮曾寫過一句話:「朋友是一起製造回憶的人。」另一智者也說:「朋友是肩並肩的」。女人要有女朋友,尤其當今的這個時代;好朋友會像一面鏡子一樣,讓彼此透過心事的分享,除了能夠使我們互相幫助,並重新找到自己的定位與了解身為女人的真義之外。而且也能使我們免於孤獨寂寞。儘管有的友誼有辜負、傷痕;也許有背叛、遺憾、疼痛,又即使有的人感情雖好卻已較少連絡見面,但我想,如果不論你在哪個角落,只要將我們內心的門窗打開,將平時勢利的面具除掉,而且能以一顆恬靜又包容的心來做邀請,在心靈地帶開放,在安詳的夜裡,同去尋找那股依舊牽繫的力量的話。朋友就都個個可愛又可貴了。

但願窗外是個有星星的天空,亦願此刻天涯夜未眠人的「心」河,都一起潺潺的流向可寄託的星空,希望在每一個有記憶的地方,讓那些飛揚翻騰跳躍的友誼故事,個個再度找到起舞的空間,更希望在心靈有〈友〉情的世界裡,所有的「星」事,不必害羞,不必隱藏,閃閃爍爍發光,照耀彼此的心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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