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雞之死
.雲果.我的金紅色羽毛藍黑尾巴大公雞死了!
當卡門在書房樓梯口﹁氣急敗壞﹂的告訴我這個噩耗時,心中一陣黯然淒楚。妻在長途電話裡安慰我:﹁不要傷心了!生命本是短暫和無常的啊!﹂
前兩天卡門告訴我,大公雞突然不吃食了,雞冠發黑、發燙、無精打采的樣子,情況不大好。等我下班回家,看他仍在院子裡陪守著三隻母雞,情況似乎並不嚴重。星期六一大早,沒像往常一樣聽到他嘹亮的啼鳴聲,八成真是生病了。稍後我交代卡門,等園丁來時,請幫忙捉住他,在嘴巴裡抹點抗生素藥粉,大概是天轉秋涼、不礙事的。不一會兒功夫,卡門就來通報他的死訊,苦著臉陪我到院裡大樹下,只見大公雞僵直側臥在地上,雙腳翹起,眼睛緊閉,那藍黑色長尾巴毛還隨著秋風在輕輕飄動著。卡門彎腰用手指翻撥著他身上和脖子上的羽毛,並沒發現有被野貓或野兔咬傷的痕跡。我說就讓園丁在院裡我心愛小狗﹁愛弟﹂的墓塚旁邊,再挖一個深坑把他給埋了吧!也好有個伴!年初一位遠從非洲來此間﹁化緣﹂的法師,在一群信徒﹁奉養﹂的素席上侃侃的述說著:﹁那些亮麗花花的大公雞都是平時愛打扮得花枝招展、濃妝豔抹的女眾投生轉世的哦!﹂。我一時有點兒迷惑,不知道那段佛經上曾提到過這個典故?
去年冬天一個下午,華裔吉也摩.關父子一如往常開著他們的小卡車去辦公室賣些自種的韭菜、茼蒿、芥藍、油菜、蔥薑和小白菜等中國蔬菜。當他掀起卡車後面覆蓋的帆布時,赫然發現車上還有兩個打著洞眼的大紙箱,裡面擠著五、六隻公雞母雞∣那是預備賣給那些愛吃土雞肉的人,殺了打牙祭用的!可是我只想買一對回家養在院子裡。媽生前最愛雞,當我讀初中的時候,媽就曾在金門街家後院裡養了好多雞,天沒亮就起來打掃雞舍和餵飼料。記得民國三十七年剛到台灣那幾年,生活較為清苦,媽每天拾了雞蛋都給爸和我進補,自己從來沒捨得吃過一個。我們養過的雞,除了碰到雞瘟死去的不算,其他都是活到自然老死為止,從來沒殺過一隻。
我怕妻罵,心想還是先打一個電話回家,問問她意見較為妥當:﹁我想買對雞養著玩,可好?﹂妻一口回絕:﹁不行!﹂。放下聽筒我猶豫了一會兒,實在捨不得錯過機會,心一橫豁出去了,就讓吉也摩幫我選了一對雞夫婦!那隻金紅色羽毛藍黑尾巴的公雞和一隻黑母雞,裝在紙箱裡開車帶回家去。妻在門口一見到就拉長了臉嘟囔數落了起來。我一聲不吭的把紙箱搬到屋前院內一角放下。過了一會兒,只見妻默默的把分別盛著水和米的塑膠盒放進他倆紙箱裡了!過了幾天,妻又叫園丁去買些木條、瓦浪板和鐵絲網在院子一角給他倆作了一個雞舍,以供避風雨和夜間雙棲雙宿。從此每天一大早天還沒亮,大公雞就開始間歇不斷的引吭啼鳴。好在我起得早,並不嫌他吵,反而心想這真是個﹁盡忠職守﹂的好公雞啊!白天只見他陪著黑母雞在寬敞的院落裡草坪上,樹叢中各處自由自在倘佯走動;深情的看著他的伴侶兀自低頭用腳爪扒弄著草叢和土堆找蟲吃。當我把飼料盒端出去放在地上時,只見他不停的咯咯呼叫黑母雞去吃,而自己則在一旁側過臉看著,從沒見他去爭食過。偶爾也見他擺出公雞求偶的標準架勢∣撇下散開一隻翅膀的羽毛,兩隻黃腳爪一前一後跳踏著步子,快速移近母雞身邊,然後聳身而上,一陣忙亂…。過了一段時日以後,可憐黑母雞兩個翅膀的羽毛都被他尖銳的腳爪給蹬踩掉了,露出兩排白白的羽毛管。當吉也摩再去辦公室賣菜時,我告訴他這種情形,問他是否該再多買兩隻母雞去陪大公雞?吉也摩詭密的一笑,伸出長滿老繭的指頭比劃著說:﹁一隻公雞配三、五隻母雞都不嫌多哪!﹂。於是我索性又向他買了一對母雞∣一隻黃雞和一隻蘆花雞帶回家,當然少不了又惹來妻一頓嘮叨。
當這兩隻新雞來到我家時,在他們四隻雞之間立刻呈現了一種新的微妙互動關係。大公雞對每隻母雞都一視同仁,有食物時仍咯咯呼叫大家去吃,自己只看不吃,甚至用嘴啣起掉在地上的碎玉米粒再吐給她們吃。當然少不了不時在三隻母雞之間輪流展示他的撇翅,跳腳和抄近身邊的標準動作。可是黑母雞就不一樣了,總是擺出一付老大霸道的樣子,只要兩隻新母雞一接近食盒,她就狠狠的啄她倆頭毛,非趕的老老遠不可。這兩個小可憐只有在老大吃完轉身時,才敢驚惶惶的衝到食盒邊搶吃幾口;天黑也不敢進入雞舍內與大公雞夫婦同眠,而是飛到院內一棵樹的橫枝上停棲過夜。
又過了一段時間,黃母雞在院內一棵大樹根下草叢裡自己作了一個窩,開始下蛋。等她一離開,卡門就去拿來炒﹁蕃茄蛋﹂給我們吃,味道特別香,但總會在窩裡給她留一個蛋。我想黃母雞小腦子簡單又不會算數,一定想不通﹁每天都下蛋,怎麼總共只有一個蛋在窩裡?﹂。在她開始生蛋以後,似乎身價提昇,竟然也欺負起與她一起來家的蘆花雞了!當她倆同去食盒邊搶吃黑母雞的飼料時,黃母雞還會回過頭來猛啄蘆花雞幾口頭毛,不讓她吃呢!在間隔一段時間之後,當黃母雞第二度開始下蛋時,卡門沒再去偷。有一天早上,趁著她蓬鬆著全身羽毛,縮著脖頸咯咯﹁下抱﹂時,卡門喜孜孜的雙手捧著三隻新孵出來的可愛小雞娃,問我要不要另放在紙盒裡餵養?我一想還是不要剝奪黃母雞為人母的喜悅和權利吧!她該比人類更知道如何呵護照料子女的。但三天不到,卡門就哭喪著臉來告訴我說:﹁小雞全被踩死了!﹂。唉!多笨的黃母雞啊!怎麼可以一屁股坐到窩底,竟然懶得半蹲雙腿稍稍騰空些,也好給雞娃兒們一點空間嗎!太過份了!
聖地雅歌一直乾旱,快兩年多沒下雨了!等三月初我度假回來才第三天,清晨起天空就開始飄雨,且越下越大。不知道四隻雞是否出生後就沒見過雨是什麼?還是基因中對雨認知的記憶板日久磨損了∣總不會是偏愛下雨天的詩情畫意吧!竟然照常在雨中佇立倘佯毫不躲避。自書房窗內目睹此情此景,我匆匆記下腦海裡浮現出的一首七言詩句:
久旱晨起看秋霖 群雞不識雨意殷
至今方知落湯相 非經世故那能精
夏去秋來,日出日落,雲聚雲散,風起風停,院子裡的樹葉從綠到黃又轉紅,然後隨風紛紛飄落地面….我的大公雞就這樣靜悄悄的離開這個塵世。一位朋友說:﹁他是累死的!﹂。每天破曉時,我再也聽不到他那嘹亮的啼鳴聲了!三隻新寡母雞似乎並沒有覺察到這個劇變,當然也不會有悲愁痛苦的情緒!也許她們有,但沒法表達罷了!每天早晨和下午,仍在窗外眼巴巴的等我把食盒拿出去。唯一不同的是,她們三個之間似乎關係比從前較為密切和諧,起碼進食時,沒再狠啄對方頭毛了。此外,她們似乎已經習慣於白天生活在寬敞院落裡的自由自在生活方式,每天與不時出現的三隻小野兔和落在草坪上的成群鳥雀為伍和平相處,並圍在一起低頭吃草或找蟲吃。不過到了黃昏,黑母雞仍回他雞舍獨棲,而黃母雞和蘆花雞還是一樣飛到她倆熟悉的枝椏上過那漫漫長夜。她們可會像我一樣,永遠懷念那隻大家曾經共同生活在一起一段時光的大公雞嗎?
一九九九年四月五日於聖地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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