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會書評:靜夜中琤琮的琴音                                                         黃碧蓮

 

藝術史博士出身的李渝,以畫筆經營文字、鋪陳故事。他的小說因此與眾不同,除了故事感人,文字殊美外,多了一層其他作家所少有的畫意。而「夜琴」一文,正可為這個評語作出最恰當的註解。

「夜琴」的起始一段,李渝就用這樣的方式,一筆一筆劃出全文的色度與氛圍 「曾經有一陣霧,缸蓋佈滿細密的水珠。水蛭留下彎曲的走痕。瓜樹落下掌形的夜影,在仰起的臉上。」這一段文字,是工筆的畫法,細膩地帶出一個早起人的眼所看到的朦朧的晨景。文句的末了才在人煙上輕輕觸及,全文裡的人物,都是沒有人名,沒有特意的指稱﹔但其實,平靜的水紋下,人心與思緒卻是暗潮洶湧。不能平靜的是一個悲劇,一個無奈的人生,就像故事的主題:夜琴,夜是平和、靜默無聲的,而人心卻如琴聲,琮琮不止﹔帶給讀者的也是迴聲不息。

夜琴的主角她,作者沒有給她一個姓名,因為她只是芸芸眾生中的蜉蝣,在社會中她面貌模糊,無足輕重。她在作者的畫布中靜默無言,但是作者用文字為她說出故事。在層層文字的隱喻鋪排下,她的生活影像一點一點揭開。在現實生活中,她是一個麵食店的工人。經由上教堂的舉動,讀者驚訝地發現她的孤單絕然的孤單,沒有親人,甚至生活所在的土地也不是她的家鄉。她是百分之百的邊緣人,親情、財富、事業,完全與她無緣,蜉蝣寄生般的生活,也無緣領受到人群社會的溫馨。讓她深深感受到溫馨的,竟然是一個也是與這塊土地毫無淵源的愛爾蘭神父。

藉著與神父的相處互動,作者用繁複的技巧所傳達的,不是表象的她接近信仰的簡單事件,而是牽引出她內心深處的故事影響她的命運的故事,雖只是時代悲劇中的一小點,卻決定了她的一生。

作者以寫詩的技巧安排小說的情節。先前在不經意中交代教堂中一個不可碰觸的物件,漸漸地時機成熟了,這個塵封的豎琴,有一天在靜夜中開啟,開啟了兩個異鄉人塵封的往事和心情。琴聲中,愛爾蘭神父想起了家鄉與親人,用家鄉的歌來想念﹔她,在豎琴聲中出入現實與回憶,心緒澎湃地開啟不敢回顧的記憶。回憶中最多的是戰爭,最慘酷的是丈夫的不知去向。戰爭使她生活在動盪中隨時面對生離死別,父親離家,生離亦如死別﹔流離的生活中所幸她還得到一個可託付終身的丈夫,戰爭使她離開母親與家鄉,祇能選擇與丈夫來到異鄉。沒想到的是,丈夫無法與她終身相依,異鄉也終成無可選擇的家鄉,而她在這個第二家鄉中卻只是個苟活的邊緣角色而已。在時代的洪流中,人是渺小的﹔在狂暴的惡政中,人是無力的。面對謬誤的人為,有人選擇反抗,有人選擇遠離,而大多數人只能選擇如蟲蟻般偷生。

「夜琴」寫的是時代的悲劇,愚蠢暴虐的人為的悲劇:戰爭、屠殺、恐怖統治。這些應該是鮮血淋漓的場面,在作者的處理下,卻像一頁頁畫片,沒有哭泣,也沒有批判力道。對讀者來說,卻在閱讀中積聚深層的悲哀,雖也是無言,確有吶喊的衝動。

作者的文字經營,時有經典的佳作,尤其是她有意對高難度的技巧挑戰。相對於其他作家善用精巧的文字來鋪陳故事並精緻化氣氛,李渝用的還是她最擅長的藝術,用意象來表達出多層的時空、曲折的環境變化、心思的複雜紊亂。她的圖象都是帶有感情和思想的,像

    「公路局車揚進來一些塵土,在光裡徘徊遲疑,沉落逐漸暗下的地面。」﹙第226頁﹚

看看她如何描寫音樂?

「狂泉打在弦上,水珠在指尖迸裂,琤琤琮琮。」﹙第230頁﹚

這樣的文字,面對白居易的「大珠小珠落玉盤」的經典詩句也是不遑多讓的。

愛爾蘭神父的思鄉情,作者用「嗓子有點啞,不再往下唱,很遠有一種回聲來迎接」﹙第245頁﹚來描寫,簡單的文字卻能如此出神入化,真令人嘆為觀止。

戰爭是殘酷恐怖的,可是在藝術家李渝的手中,也可以用柔柔的不帶情緒的文字來處理--

「一株接一株花樹盛放,戰爭接著戰爭不再中止。」﹙第232頁﹚

「戰爭、戰爭,但是戰爭好在是要過去的。總算是過去了,她以為。」﹙第233頁﹚

即使要諷刺戰爭,也只是輕輕的說:

「她以為戰爭過去了就好了,誰知道戰爭一過去原來什麼都一起過去。」

「反倒是戰爭把她們兩個人拉在一起,她倒懷念起戰爭來了。」(244)

作者還把愛爾蘭神父的思鄉與她的悲劇回憶參差錯落地敘述著,兩個不同時空與不同氣氛的記憶,經由文字的技巧竟如此巧妙和諧地讓讀者感受到神父思鄉的溫柔與她的曠世哀愁。

為了契合一顆孤寂的心,作者也輕輕觸及靈異。

「一陣風吹灌進來,當他開門離去的時候。」﹙第246頁﹚

「黑暗的水源路,從底端吹來水的涼意。聽說在十多年前,那原是槍斃人的地方。」﹙末段﹚

結束時,作者意有所指,輕觸靈異的神秘,猜測她的丈夫可能的下場。而更重要的,輕輕卻凌厲無比的批判了一個政權的謬誤與恐怖。鴻毛可重如泰山,文學的力量在這裡可以得到印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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