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讀吳明益的「虎爺」 易木
全球化的世界,解嚴後的台灣,一切都在變。社會民情,價值判斷,道德標準,彷彿一夕間錯亂癱瘓,又不能不支撐這世界的運轉。我們每個人或多或少,主動或被動地接納過濾四周的異同,以求「適者生存」。於是有時要拋開舊有的規範習性,分解自身再統合自己,有時卻想要在傳統中追尋先人的足跡。這股潮流也沖擊著文學天地。小說、散文等不再只是「純」文學的創作,可以是現實的、違俗的,可以是具爭議性的、悲情與批判的、黑暗驚悚的。目前更流行飲食文學、傳記和回憶錄、鄉土文學、暴力美學與女性文學。為了平衡每個月讀書會的討論內容,這次我們就來個寫實的、拙樸的、男性的題材。
民俗是一個地區歷代族人的宗教活動經驗累積,有其文化背景、信仰依歸和族群精神,更有其技藝傳承。說它是迷信,也只是從另一角度來看它。君不見每年三月底四月初聖週﹙Semana Santa﹚時,西班牙天主教堂裡外信男信女的虔誠摩拜樣,聖母也繞境賜福,神蹟傳奇更不絕於耳。就讓這紛擾世間惶惶的人心有個托付,又何忍苛責其為迂腐無知。「山不轉水轉」,疏導法讓水更淵源流長,鄉土素材真是鹹魚翻身,值得我們重新認識它。「虎爺」就是以類人類學的手法描述出些許的「迷信」。
「虎爺」以軍隊某一連為舞台,各路兄弟人馬為演員,搬演「舞獅」這一劇。屏仔是導演、主角,也是技術指導,連仔是製作、幕後推手,「我」負責旁白解說。藉著「舞獅」的操練,發洩粗暴旺盛的精力,凝聚團隊共識,為爭取連隊福利而努力。公關表裡都顧到了,連仔是個有智慧的引介者與領導人。
其實獲益最多的是關於「舞獅」的學問。還以為舞獅不過是用力左右隨便搖晃即成。原來要人低背,手靈活,腳步靈虛中帶勁,雙手舉獅頭「畫一個橫的8字」,還要左顧快右盼緩。最好具備武功基礎,手勁要剛柔並濟,腿功紮實,步伐才能在沉穩中帶出貓科動物的敏捷。舞獅還分南北獅,北獅學狗,南獅學貓。練習時想像貓﹙狗﹚的動作神態就可抓出大概了。
台灣的舞獅還分開口獅、閉口獅、醒獅,與北方獅。開口獅又叫「敢獅」,多半有拜神,咬腳、睡獅、翻背、過橋、探井、採水果、七星,與八卦等動作。了解舞獅的內涵,以後再觀看它就會更過癮了。除了咚—隆咚咚—咚咚咚咚隆咚咚的鼓聲韻律外,還會欣賞表演者的技藝與「力」美,再加上蜂炮聲、吶喊聲,和陣陣臭汗鹹味,彷彿我們讀者也在煙薰香案旁虛實地與神靈對白。
作者的寫作場景時空交互出現,進出自如。忽而當前的研究室錄音,忽而孩童時的玩樂,忽而出發路途中發財車上的鼓聲、引擎聲與屏仔的怒吼聲,且隨時不忘帶出各個人的山頭背景或輝煌過去。用詞遣字逼真,一派兄弟曠味,是女性作者、讀者較難觸及的。寫著、述著,好像我們親眼看著紅龜十秒內開啟營長的車門,好像我們也有手勁腳力來搖擺獅頭。至於虎爺附身的故事,有如鄉間老人們嚇唬頑童的傑作,信不信,全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