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碧蓮

作者取了一個既古典又現代的題目－血色鄉關，鄉關二字取自「日暮鄉關何處是」的詩句，古典的鄉愁卻加上頗為驚悚的「血色」，很可以看出平路小說的特有風格，是文學的，卻有強烈的現代性。作者大膽地使用帶有殺氣的字眼，引領出來的是對人性的幽微與誨暗，進而衍生為社會的「惡」的深入探討，正是讀心理學的作者所擅長的。

故事以倒敘的手法，涵蓋多重的時空，也不按排序，呈現的是跳躍式的思緒，不分時間先後而且多次交錯的回憶與推演。作者亟欲突出的正是故事中主角錯亂的思考、他扭曲的一生，以及時代的動亂所帶來的悲劇。故事中至少包括四個時空︰他年輕入情報局工作時，情報頭子戴笠死後，老七得了老年癡呆症期間，錯手殺妻入獄後。故事的主角，沒有名字，只用一個「他」來描述。他反覆在幾個不同的時空中追憶他的一生，從他的回憶中，讀者抽絲剝繭、柳暗花明地拼湊了他的人生際遇，也進入他的內心世界，進而驚覺的是︰一個錯誤的時代，不知扭曲了多少人性，製造了多少悲劇？他祇不過是其中一個例子而已。所以真正的故事不在這殺妻的悲劇裡，隱約中卻清晰地告訴我們一個更可悲的故事藏在裡頭，就是他的故事。

他，在國共戰爭的時期加入情報組織，成了戴笠手下一個忠心的追隨者。對戴先生的崇拜，隨後因戴先生意外早逝而影響他的一生事業無成，老年思鄉了卻因職業的敏感而有鄉歸不得。唯一的安慰只有老妻(他所暱稱的老七)而已，沒想到妻子卻得了最殘酷的老年癡呆症，不能與他有生活的互動，甚且處處製造生活的挫折。這個時候，他撐持了一生的堅強崩潰了。當老妻不再慧黠地幫他活在自己炮製的夢境時，他恍惚以為敵人來了，就此錯手殺了他一生的精神倚靠－他的妻子。老妻是個悲劇，畸形的婚姻耗損了她一生，最後還不得善終﹔他是更大的悲劇，隨著時代的錯誤而自己本身也製造錯誤﹔但是在時代的洪流中，他們只是很渺小的一個點，都是身不由己啊!

一個情報員的特性，由作者以心理學的角度來觀察，逼真而且傳神。故事中從未正面交代他的身分，卻由點點滴滴的描述讓讀者發現，寫來精緻巧妙。尤其用許多生活細節與特殊的行為癖好，精準而巧妙地呈現一個情報員的影像。譬如描寫他跟蹤老妻買菜及招呼郵差、他開門進屋前先傾聽門內動靜，年老退休後去當大樓管理員，他窮極無聊地刺探住戶的生活與交往等等。

有關情報界的秘聞也寫來歷歷如繪，除了佐證一些時事，如林正杰父親的事件外，作者博學多聞，用心蒐集材料也可見一斑。

他與老七間的互動，就相當令人感動與感慨，呈現的是除了人性的變態外，還有婚姻的老問題。老妻是傳統婚姻中的妻子，以丈夫為天。嫁作情報員之妻，除了傳統的三從四德外，除了順從還得加上許多機靈，最重要的是「無我」。有一段話這麼形容老妻︰「她隨著他作息，她由著他教誨」老妻只為他而活，是他的應聲蟲，他的記憶機器，這其中最重要的是她拋棄自我的思考。是主動或被動？我們無從得知，但都是悲哀。嚴重失憶的病症，讓她喪失一生中戰戰兢兢遵守的順從，於是悲劇發生了。唯一沒有「謹言慎行」的時刻，她要付出性命作代價。又是一個婚姻的犧牲者，祇是箇中因素比較複雜而已。

他手刃老妻的一幕，不見血腥殺氣，只見悲涼。當他發現妻子居然不遵守戒律，把完從來不准碰的寶貝盒子打開把玩。而盒子裡面是哪些東西呢？很諷刺的是︰一瓶乾掉的顯影液、一本手抄的密碼本、假鬍子，這些過時的道具看起來像是小孩的玩具，證明他幾十年來活在古老的歷史裡，有欲哭無淚的悲情在那裡。其實妻子因病而脫離生活常軌，失去謹言慎行的自制力，因而得禍。而他，一個長期心理生病的社會邊緣人，有一天因發病的妻子以真實的言語挑逗，他一輩子連記憶己都弄不清楚的真真假假，一下子全部混淆了，而且產生幻想︰「暗處有人接應吧」、「怎麼破解敵人的陰謀」，終於「他猛力敲擊，腦袋裡應該有一個小匣子」，他還要追究個水落石出︰「錄音帶藏在什麼地方？只要撬出釘子來，他的過去應該還在那裡藏得好好的」，終於老妻完完整整為這個婚姻付出所有。至於他，在報警前，還學以致用佈置了一個「老妻是意外摔傷」的現場，不愧他一生念念不忘這個引以為傲的行業。至於像不像、有沒有用？作者沒有斷論。算是留給他一個尊嚴吧!

這是一個篇幅相當長的短篇小說，作者悠遊行走在多重交錯的時空中，顯得氣定神閒、遊刃有餘，可以看出作者的筆下功力。每一個話題或時空的轉換，都自然順暢，不見任何斧鑿的痕跡。讀起來平順流利，巧妙細膩的筆觸更給人愉悅的感覺。作者平路的作品近幾年來越見成熟，呈現他洗鍊的文字與純熟的技巧，本文確實可稱為他的年度代表作，榮獲年度小說獎確是實至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