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性主義之華麗 藍燕君

第一次以主講人身份參加讀書會,心情是興奮亦帶點不安的。尤其這一星期來,身邊一直有很多事情和活動需要籌辦,希望今天的表現不會讓大家失望。首先,非常感謝陳理事長和理事長夫人的支持,讓我能在他們溫暖又很有特色的家主辦此次的讀書會,而且並準備了一桌桌的美味可口餐點,理事長夫人的手藝除了色、香和味令人讚賞外, 其巧思與精緻的廚藝,也將是我未來學習的對象。

在文協總幹事蕭阿姨的邀請下,成為這次的主講人,雖然可以不必要像以往的主講人還得準備食物,(有時想起那些美食,還真讓廚藝不及格的我充滿壓力) 但剛開始還不知道該如何選書。不過,還好,有文協會長碧蓮阿姨的協助,在她向我推薦的三本書裡,找到這一篇由作家朱天文女士所寫的《世紀末的華麗》。,

我是在國小畢業後來到智利的,對很多台灣的作家並不很熟悉。但是,我曾在朋友的介紹下,看了不少三三出版社的文集,並也在很多報章雜誌上看過很多關於朱家姐妹的資料,尤其,近十年來,朱天文也在電影編劇界很有名氣,如小畢的故事、海上花和花樣年華等,都是很賣座的電影。所以朱天文三個字,對我而言,並不陌生反而很有吸引力。

《世紀末的華麗》是一篇以都會生態為寫作對象的作品。內容很商業化,行句間充滿現代消費世界的各種符號,以魔咒般的華麗文字描寫出一個崩毀前的美麗新世界和一群現代都市靈魂的生活寫照。

這是一篇很棒的短篇小說,或許大家在剛開始閱讀的時候,會覺得陷入一個服裝流行趨勢史的迷陣裡。可是,如果讀者們若能脫下那一件件的文字彩衣,整個故事情節其實很簡單。但是若能從一個越是簡易的故事牽引出許多深意,即是作者文學功力的展現。

整個小說敘述的就是一個名叫米亞的模特兒十八歲到二十五歲衰老的過程。她從十八歲開始從事這份工作,年輕的米亞活潑愛玩是所謂的物質女郎、拜金主義者。她到二十歲就不再玩了,二十五歲的時候已經覺得自己老得不能再老了,她玩也不想玩了,新衣服也不想試了。亞自戀又戀物,魅惑卻不愛人,陰柔至極反而帶著陽剛的性格。模特兒的身份,她耽於各種時裝的華靡,迷醉於表層,風格。她年輕時曾受大衛鮑伊、喬治男孩、王子雌雄同體風的影響,男裝打扮,迷倒一票女孩子,與女友寶貝的關係曖昧。後來又帶頭學瑪丹娜內衣反穿,與一夥男孩子玩在一起,不要愛情,只要物質女郎的拜物拜金。到了二十歲,玩膩了的她變為只要賺錢的女王蜂。最後她和已婚、年齡可做父親的老段同居,在老段身上得到知性的沉靜、母性的溫暖。米亞住在都會公寓的九樓,有一個用鐵皮屋搭建的陽台。米亞和她的情人老段,成天在那裡觀察城市的天際線,看著日出日落。沉迷到跟情夫也不能做情人該做的愛情事了。米亞成天都在家養乾燥花草,整個家裡像一個藥坊,自己逐漸成為一個靠嗅覺與顏色去記憶世界的女人。在這幅不食人間煙火的畫面下,朱天文描繪出了現代人所稱雅的雅痞族或頂客族的生活,一個很自我亦很有個性的世界。小說的主軸便是以這個外表華麗的世界為主,探討他們的領域。

『世紀末的華麗』,出版於一九九○年。它很成功的掌握了八○年代台灣進入新的消費時代之後,整個台北成為所謂的國際都會之後,出現的一些城市生活。朱天文以複製、拼貼的語言描寫都會新族群,同時以綺色之文傷悼破裂的時間、崩解中的舊世代。而且,她也寫出了消費社會的終極狀態,「物」取代了人,都會的新生態同時改變了人的感覺結構,朱天文以華麗繁複的文体勾勒出新世代的感覺方式,製造出特異的狂喜和暈眩的效果。但是,在同一時間,所能感受到的是狹窄的世界和空洞的精神領域。

朱天文呈現出消費社會的虛幻本質,「不確定性,甚至是根本事物的不確定性,驅使我們朝向形式特質的目眩神移之過度增殖。因此,我們移向了狂喜的形式。狂喜就是每個身体自身旋轉,直到喪失一切意義時的性質,並且以純粹而空洞的形式發散光芒。」朱天文過度裝飾的風格固然呈現了都會新世代的新面目,以華麗突顯其內的空洞無物,隨處可見的時尚表徵和過度飽和的裝飾符碼,不免令人在閱讀上產生過度真實的病態感。

我們可以在小說內看到現代人性的輕質化,人與人之間的感情疏離,男人與女人無必然的關係,男性對女性來說是可有可無的,不必然可靠的,感情可以很輕易的被抽離,欣賞男性的角度如同欣賞衣服一般,是要觀察、注重其衣著品味進而產生愛情(亦或只能稱之為喜歡)。文中的女子都不相信愛情,且看它所下的註解「Amouramour,愛情愛情,好陳腐的氣味」,每個人物都有著自私的表現、自我保護,過份物化的世界的冷漠與疏離。其實不只是對於男人,對於米亞所提到的所有友人,「認同」是建立在衣服上,是以其服飾辨認其人之性格,不同的朋友對米亞而言通常只是一段關於喜好的描述。只可能是同為流行時尚的追隨者同理心、凝聚力(戀物方面的認同、同好)。如同米亞與寶貝的關係:每當面對彼此時都依附於穿著打扮的表象,可以因為穿著風格丕變或喜帖俗氣的樣式而覺得不同類、覺得被遺棄,而賭氣不相往來。而且,米亞對物品的描述多於對人的描述,對人的描寫,較少著墨於性格如何如何,長相如何如何。例如,對米亞的朋友安,米亞說她「俏裡黑」「冷香」,米亞形容老段則用「良人的味道」「刮鬍水和煙的氣味」,對於年輕時所喜歡的男孩楊格,則是:「她著迷於牛仔褲的舊藍和洗白了的卡其色所造成的落拓氛圍,為之可以衝動下嫁。」對於另一個男孩小凱,米亞雖然注意了他的長相,但是完全是以阿部寬的影像來比附,小凱本身的特質亦泯滅。米亞用是色澤、香味、服裝這些符號來定義一個人。於是每個人都像是躲在衣服背後的一個衣架子,人的主體性遁隱。

世紀末對人的認知來自於其身上的物品多過於對那人內在之認知。認為服飾、配件即可等同、彰顯此人之品味、個性。我們看人、認識人、記憶人都是從物件開始。在本文中所有米亞的記憶、編年都成了服飾,她對於時間的記憶不是靠西元幾年幾年,而是藉由時尚流行風潮來記憶。另外,我們可以看到小說中充斥著各種香味(安息香,薄荷味,冷香,肉桂香……),各種顏色(蝦紅,鮭紅,亞麻黃,蓍草黃…..),米亞的生活就建立在這些感官性的東西之中,她的世界裡,沒有時間,沒有季節,沒有情感,沒有秩序,唯色與香是她所皈依而這整理記憶時的座標,就是影響用什麼來成為記憶。在這個世紀末中,有一種趨勢,便是將每個商品與某種意涵連結、結合在一起,且人需藉由物品來獲取對自己的認同。而我們卻已經習慣這種生活方式:相信個人專屬物與人本身之間的關係。促使了人們用物質代表人性,漸漸的成了用物質代替人性。現代社會是充斥著符號、各式各樣感官的元素,並且牽涉炙人的生活方式與記憶,結果這些符號反而構成了人的世界(記憶必須來自於香味、品牌、流行、、)。我們可以在米亞的鄉土觀中,將這個觀點很明顯的看出,它說「這才是她的鄉土。台北米蘭巴黎倫敦東京紐約結成的城市邦聯•••」;離開了時尚的鄉土,外面的世界是一個荒蕪的異國。米亞所有的記憶不訴諸文字、語言記述,而是用嗅覺與顏色來建構記憶 ;世紀末的華麗符號、感官的元素,直接連結人的記憶與生活習慣。人生活在符號感官元素中,這也構成了現代人的世界。

而從感官刺激衍生而來還有另一個主題就是衰老的意象。城市中高度文明社會的感官性太強烈了,在感官中翻滾達到顛峰之後,會有一種因為過度負荷而產生的蒼老心態,生命在物化的炫麗裡迅速的折舊。這種蒼老,通常都是一種未老先衰,米亞25歲,她卻說自己在朋友中「最老」,她從15歲開始瘋狂玩樂到20歲,然後就「不想玩了」,開始賺錢,後來更變成一個整天在屋子裡作乾燥花,沈湎於色澤香味,像個中古世紀的僧侶,心態上老之又老。是不是因為,有天,當我們經歷了太多感官性的東西,如米亞之於服裝,回歸到現實中的感情,都麻痺了不再有力氣流動了呢?雖然情感麻痺了,心境蒼老了,但是仍舊脫離不了感官深淵的沈淪,所以米亞仍舊不斷尋覓色與香。

這篇故事的最後,是以這一段話做為結束的:「年老色衰,米亞有好手藝足以養活。湖泊幽邃無底洞之藍告訴她,有一天男人用理論與制度建立起的世界會倒塌,她將以嗅覺和顏色的記憶存活,從這裡並予之重建。」這是一個非常神話式寓言式的結尾,男人的世界要倒塌,而女人則靠嗅覺及記憶重建。所以,又讓人感受到作者影射下的現代女性意識,雖然也帶點悲觀的色彩:「米亞同意,她們賺自己的吃自己的是驕傲,然而能夠花用自己所愛男人的錢是快樂,兩樣。」

米亞所代表出的世界,幾乎是在對我的生活觀念做一種另類的展示,展試著那種在情感追求上不欲被定住(自然,也沒有安全感),只要求脫離於柴米油鹽之外的自由、與活在當下罔顧過往包袱的另一套生活哲學。投入文中,跟著其中的人物走,當我讀到「物質女郎,為什麼不呢,拜物,拜金,青春綺貌,她好崇拜自己姣好的身體。」我竟也被震懾住了。從小我們就有一個很傳統的觀念,做人要追求精神上的昇華,所有的物質是虛幻的,是無法永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然而,我們都不是大思想家、大哲學家、大文學家,永恆與否有那麼重要嗎?更何況要永恆也輪不到我們。既然如此,那麼把握現實中的直接感受,也無妨作為一種值得參考的生活觀。更何況,目前的台灣社會不也充斥著許多新觀念及有些讓人無法理解,帶些病態的新新人類價值觀嗎?所以,本篇小說也達到一個「真」字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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