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的惡與弱
-- 看李喬的「蜘蛛」 ☉黃碧蓮前衛出版社出版了「台灣作家全集」,是台灣新文學運動以來最有意義的選輯,全集以短篇小說為主體,以作家個人為單位,涵蓋
1920年至90年代的重要作家。這個偉大出版的召集人是鍾肇政,一個以畢生之力致力於台灣文學的前輩,以強烈的企圖心與使命感,希望藉著文學,縫合戰前與戰後的歷史斷層,有系統地呈現現代文學史上台灣作家的精神面貌。這部全集一套50大冊,在年代的分割上包括日據時代、戰後第一代至第三代。除了重要作家豐富的著作內容外,還包括珍貴的歷史圖片、名家的導讀與評論,而很重要的還有召集人鍾肇政的緒言,這篇文章引領讀者回顧台灣七十年來文學歷史,進一步了解何為台灣文學以及他在世界文學的地位。本文作者李喬屬於戰後第二代,我以為這一代剛好在一個承先啟後的世代。日據時代與戰後第一代雖然思考與背景屬於台灣是毫無疑義,但是作家們接受日本的教育,所用的語言文字也是日文,要與戰後出生的世代相銜接,不免有斷層的疑慮。至於第二代則同時接受兩種語言文字,又在一個交替混亂的時代,由他們來承先啟後,無疑是他們不可推卸的使命。可喜的是這一輩作家人才輩出,又非常努力,對於台灣文學的貢獻,不言可諭。李喬是這些可敬的作家裡很重要的一個。李喬的生平,在本文前我們已經有一段簡短的介紹,標題是「愛恨分明的大地之子」。詳讀過李喬大作的人,對這一句評語當會認同。尤其他對台灣的文化、文學所奉獻的心力與成果,「大地之子」一詞的確受之無愧。
本文作者以心理分析的透視手法,詼諧的語氣,藉著一個平凡的婚姻,揭開父權思考的矛盾。弔詭的是這思想表面強勢,內心卻必須與軟弱交戰。又為維持強權於不墜,他必須時時武裝自己,私底下又需要用逃避、墮落來紓解緊張的神經。
人類自有文明歷史以來,就是一個父權主導的社會。男性長期處於強勢地位,享受這種不平等的優越權力,有兩種心態︰一是視為理所當然,坐享其成﹔一是對這種優勢的質疑。質疑的又可分兩種心理︰一是深知反省,以平等心對待並尊重女性﹔另一則是了解優勢並沒有正確的背景,也正視到女性本質能力的優異表現,卻又難捨優勢、害怕失去優勢而產生的危機意識。本文作者李喬由心理學的角度分析,用小說強烈的故事性,來透視最後這一種心理,並進一步探討人性的軟弱與惡質。
「蜘蛛」描述一個男人面對中年來到所產生的危機意識的種種心理狀態。首先他對自己的健康體力失去信心,與仍然美艷不老的妻子「強弱互易」而深感威脅。他單純的從生物的能力上看待自己,因此有蜘蛛這樣的比喻-「雄蜘蛛完成繁殖任務後,就被妻子當作點心吸食」。當他做這樣的解析後,其實就是他為自己的惡質與弱點找了一個自暴自棄的藉口。這個中年危機的癥結除了不肯認輸,還有主角他所強調的「責任」,解析這個名詞,其實還是父權思想在作祟。這方面作者有許多生動的敘述來白描這種外張內弛的滑稽相。
-「這是一樁不幸的聯想,不幸的比較。」
(第78頁第10行)-「我嘆氣的內容很複雜。」
(第79頁第14行)-「這時候發出聲音是很需要的」
(第80頁第14行)-「我有一種被迫害的感覺,並憤然反擊」
(第82頁第12行)這樣的真心感受當然是隱藏的,外表他的姿態還是強硬或為了維持強權而虛張聲勢。
-「我馬上警覺到可能引起的懷疑,所以冷冷地看住她。」
(第83頁第14行)-「我真的怒火高燒。這時候最好是生氣吧。我想。」
(第82頁第12行)他深知自己的弱點,只是無法控制自己。看看他的自白︰
-「替自己累積些理由,找一個導火線,半有意半偶然地在家發一頓脾氣,然後再故做『孤雲野鶴』的姿態
- 和前回完全相同在夢幻與瞢騰裡行動著。我第二次來到這個後街。這次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第86頁第10行)內心承認自己的弱點後,就堂而皇之地墮落了,但需要找理由︰
-「可惡的是,內心裡,因為產生了這份責備和罪惡感而偷偷喜悅著。我絕對不是十惡不赦的人哩!這樣安慰自己。這才是真正的下流又卑鄙!」
(第83頁第8行)-「我把自己當作解剖台上的實驗品」
(第87頁第7行)這樣的心理,是複雜而多重的糾葛,追究根源,說穿了其實就是人性的惡質與弱點。這是與生俱有,要祛除它是很困難的。所以當他下定決心掃落蜘蛛網,以為去除墮落的導火線,就不再墮落。結果半個月不到,他「又不知不覺地逛到後街來……」。
作者寫這一篇小說是在他
35歲的時候,中年的到來,促使他去觀察體會中年男子性心理,並加入哲學的思維,使得嫖妓這一墮落行為有多重的思考空間。本文更成功的地方是他挖掘人性的憂微面,探討它的成形因素。因此嫖妓不再是單純的罪惡批判,因為探討人性的深度,而豐富了他作品,而有更多彩的面貌。因為作者少年求學時代是日文的世界,本文的文字方面有些語氣詞可以看出他受到日文小說的影響。本文雖寫作於三十年前,但是其中文字的藝術性其實已臻化境,作者駕馭文字的功力令人訝異。作為一個小說家,李喬充滿想像力,他曾說︰「在人間,事實往往比小說還奇怪。」他還說︰「虛構是把人間無數事實的『點』,以虛擬杜撰的『線』貫串起來,形成更真實的人間面目。」因為這個信念、這樣的特質,造就了一個偉大的小說家-李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