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會的獨白-- 看平路的微雨魂魄 ☉黃碧蓮
讀平路的小說,第一個感想是"現代感",第二個是"真"。現代的人與事,錯綜複雜,不易理清。平路學的是心理學,又在西方生活了一段日子,他不但把現代真真實實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也用他的專長為讀者分析。「微雨魂魄」是一篇小說,所以用的不是冷硬的心理分析論文,而是藉著講究的小說格式,不著痕跡的去探討人性與社會。本文以一個婚外情第三者的女子為主角,作第一人稱的敘述,扥出一個平凡的故事,卻是一個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
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手法,看似自言自語,又好似面對心理醫師的陳述。囈語般的毫無章法,時間也錯亂沒有先後,跳來接去的思考其實是暗示我們︰這個女子的孤獨。她似乎語無倫次,其實是作者有意把問題一層一層剝開,藉著回憶、夾敘他人的言語,又插入對陌生鄰居臆測的故事,雜亂中抽絲剝繭的,找出了這孤獨女子的問題癥結。
失婚的女子會成為婚姻的第三者,因為她寂寞。看看她的囈語︰
「最心慌的一段時間是黃昏。陽台看出去,對面一家一戶公寓裡亮起了燈
……我可以猜到窗簾後面正鬧嚷嚷地︰冷氣機的聲音,配著桌上的飯菜,有人拿著筷子。絮絮叨叨告訴家人一天發生的事。」(第19頁第12行)她是那麼寂寞,所以唯一可以掛心、可以擁有的是這個不合法擁有的男人--河豚。在她的陳述中,總是不知不覺談到河豚。看看下面這幾頁︰
「我又講到哪裡去了,講到河豚就亂了套。」
(第20頁第13行)「不要說河豚的,為什麼又說起河豚?」
(第29頁第1行)「說到河豚又離了題」
(第33頁第3行)這個男人是她唯一擁有的,社會卻不許她擁有,她面對的是
「獨身女人,只好拿別人丈夫的鞋子放在門口」(第34頁第7行)好嚇唬小偷。好友給她的是這麼小的幫助或者憐憫。她照作了,放的是河豚的鞋,但她很清醒,這男人不屬於她︰「倒是從來沒想過把他的鞋子收進我的鞋櫃」(第34頁第10行)多年相處下來,他們的親密關係是何種狀態?看看下面幾頁︰
「我的鄰居死了,這麼簡單的一句話,我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對著河豚說出來」
(第25頁第8行)「想了想,竟然在電話裡沒說,從頭到尾沒跟河豚說起我被車撞了的事」
(第27頁第1行)「我猶豫著要不要把自己這一陣的怪誕行徑告訴河豚。」
(第37頁第11行)「日子已經奇怪到這樣了,怎麼跟河豚說呢?」
(第39頁第4行)這種關係,我們的女主角坦承︰"我們總有點生份
"。少了一份婚姻契約,他可以不必為她負責,也少了對她愚昧行事的體諒。所以她不禁疑問︰「萬一我在最後關頭後悔了,手腕都是鮮紅的血,我又要打電話給誰?」
(第26第13行)對他的質疑如此,對自己發現對方的醜陋也很坦白︰
「望著他舊舊黃黃的內褲,我帶點悲哀地轉過臉去,
…那是慶幸,不必有太多機會與他過夜。這樣家居的景象,一向專屬於他的老婆。」(第40頁第13行)樓上的女子貫串整個故事,卻不是重點。但它是一個鎖鑰,開啟了女主角的眼睛去看清自己的問題。她最先只為關掉樓上的水龍頭而進入已死的鄰居家中,接著又為了好奇進去了幾次,終於看清鄰居女子的秘密。其實我們的女主角是在探索她自己的命運,問題癥結找出來了,她卻仍然無解,只好步樓上女子的後塵,選擇終結孤獨的生命。臨死的一刻,樓上已拔掉插頭的電話響了起來,幫助她適時超脫,回歸平常。能超脫並不因那通神秘的電話,其實在她真誠面對自己。有一句相同的話出現了兩次︰
「總不能讓自己比原先的寂寞更加寂寞」
(第33頁第1行/第54頁第2行)第一次是她克制自己不去打不受河豚歡迎的電話時說的,第二次則是她超越死亡,和河豚分手後的結論。
這篇小說好在一個"真"。取材真,人物栩栩如生、呼之欲出。作者只是誠實地紀錄,沒有包裝、不加粉飾,所以這裡面沒有完美的人,也沒有窮凶惡極的人,有的只是一群自尋煩惱、製造煩惱的芸芸眾生。
婚姻的組成,通常以愛為基礎。當愛情減損或消失時,婚姻依賴責任、子女、互相依賴、安於現狀不想改變,等等因素繼續存在著。婚外情呢?自然也以情愛為導火線,當愛情消失時,繼續存在的因素卻相當少。本文主角的困境,不在被拋棄,卻在於她發現︰找一個男人只在排遣寂寞,當這個小小的要求也達不到,甚至得到的是更寂寞時,她不免發出︰"值得嗎?"的問號,更何況她背負許多社會加諸她的譴責與壓力,即便寂寞,也只能躲在陰暗的角落吞下孤獨。
這是以另一個角度來對婚外情的觀察,而事實上,它已是一個現代不可忽視的社會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