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ΟΟΟ年底文壇盛事，是諾貝爾文學獎首度由華人作家高行健榮獲。因此之故智利文藝協會年終最後一次的讀書會，似乎是別無其他更好的選擇的，擇定了他的短篇小說，來熱鬧和加以探討一番。

一個華文作家能夠得到世界級的肯定，很不容易。高行健的生平、寫作及成功的因素，坊間已有多方的評介。我們會長黃碧蓮女士在這方面將給我們更多的補充介紹。個人僅就馬森教授 ﹁藝術的退位與復位︱序高行健【靈山】及諾埃爾．杜特萊主任【一個人的聖經】序言﹂特別各影印一份，分贈諸位，從中，相信各位對於高行健做為現代小說藝術的先驅，而有其突出而獨特的風格，會有更透徹的瞭解。

華人世界，在中共極權統治下的文人，從文學是﹁資產階級革命機器中的齒輪和螺絲釘﹂的定義開始，文學為工農兵､為黨，甚至於為主席個人服務扭曲的時代，延續了四分之一世紀之多。到文化大革命後的﹁傷痕﹂､﹁沈思﹂､﹁尋根﹂…等，小說創作才似冬眠的枯草，受春風吹拂，百花齊放的開展起來。然而不能很深刻的揭露整個時代在中國發生的悲劇的主要因素，一則為﹁不敢﹂另則為﹁不知﹂。高行健的獨特在於他在面臨文革前已深深掌握了中、外文化，得力於會法文才能廣泛的接觸了外國現代文學。「現代小說技巧初探」、「沒有主義」、「出逃文學」…其全力追求創作的絕對自由表露無遺，他更始終不放棄以最大膽的文學手段，去揭發他那個中國共產黨建立的極權統治國家。﹁知﹂與﹁敢﹂，加上共產制度提供的素材、背景造就了高行健的榮耀。可惜的是他因中共的極權專制，誓言有生之年不再回到的中國。

好了，還是回歸我們的主題，探討一下他這篇短篇小說﹁給我老爺買魚竿﹂。會前，許多朋友對這篇的反應是：﹁不懂耶、跳來跳去，不知道文章要表現什麼？﹂﹁看得很吃力，搞不清楚主題在那裡…？﹂是的，高行健的小說創作書寫是有很大不同，讀他的小說最好先看﹁跋﹂（也在影印給各位的資料中）他的三點說明，強調了：

1. 我這些小說都無意去講故事，也無所謂情節，沒有和其他通常小說那種引人入勝的

趣味。

2. 我在這些小說中不訴諸人物形象的描述，用的是一些不同人稱。提供讀者一個不同

的感受角度。

3. 我這些小說中排除對環境純然客觀的描寫，即使有，也都出自於某一主觀的敘述角

度，不以小說來編寫故事，也不以小說來刻畫人物塑造情節，而是以語言文字的流

程營造，為小說的回歸藝術作了定位。

有了這樣的導引，暫時看不懂（依傳統看小說的習慣）算是正常的。而我這主講者，看不懂，就得認真的多看幾遍，總要有點心得才行。老實說本人很少看小說更不會拿小說來﹁讀﹂四遍，還加注眉批呢！好了，我也就先歸納ＡＢＣＤ如下：

Ａ﹒又是魚竿又是獵槍的，當然會有釣魚和打獵的場景，有魚、有河、有湖、有石頭、有流沙、有水、也有兔子、有狗、有雞、有狼、有老虎…。

Ｂ﹒有捲大炮的土煙、有修竹涼席的手藝、有預製件結構的樓房、有奶罩、有天線…。

Ｃ﹒有革命燒書那陣子沒收的凶器、有衛生﹁運動﹂填的湖、有紅旗大躍進砍的林，連山頂也開成了梯田、還有得省一級體育運動委員會的介紹信和公安局的証明才賣的東西、人見我支支吾吾，臉色就沈下來，那目光頓時變得冰冷，上下打量我，看是不是就要報警？

Ａ與Ｂ的部份是記憶，鄉愁、人、事、景物的追憶，敘述和描寫。純真、樸實、憨厚、耿直有濃重的鄉土味。Ｃ的部份讓你淺淺察覺，中共政策的乖離和奇詭（對比台灣），高行健在他全部的作品中，一定會涉及其背景時代的中共體制，政策社會活動的描述和影響。尤其是心靈的，經意的或不經意的，他很少做正面的控訴。但字裡行間讓讀者感受到中共的泯滅人性，猜忌、恐怖，造成億萬黎民的浩劫。這是他成功的地方。

Ｄ﹒少小離家，老大回，記憶中的故鄉？南湖路、石橋、關帝廟、紅磚樓房、老樓新樓､半新半舊的簡易樓，那老式的院子有一面當中鑲嵌著磚刻的影壁，這壁經年月的侵蝕，牽引出時空三千年前的漢古樓蘭殘垣斷壁古城的連想是靜態的、經過流沙影像，轉換成動態的、三千里外阿根廷德國世界盃足球賽的熱烈現場，在眼前、在家裡客廳的電視轉播上。這樣靜的、遠古的ＶＳ動的、現在的…，在穿插混亂中作者刻意經營想表現的，應該是童年記憶或﹁記憶﹂本身的﹁自由馳騁﹂之能度與量度吧！

這番佈局，牽引、夾雜、跳躍是我們一開始看得很吃力不知所云。相信經過這樣的導讀您再看一遍，必可豁然開朗吧！如果說小說要用如此研究的方法去閱讀的話，前景如何？是值得質疑的。我說的同時包括：市場如何？讀者層次是否可以提升？數量？…說老實話：寫這樣作者的心靈思維，全盤自由開放的文字，對讀者來說，為了追隨體認你的自由奔闖，反而必須扼殺我的意識，壓抑我的情緒跟你起舞。這不太划算吧！

﹁給我老爺買魚竿﹂情節只是簡單的，作者經過一家新開張的魚具店，由釣竿、釣魚鉤引起童年鄉間生活總總。臨時起意，買了一竿進口新式十節玻璃鋼魚竿，在自家擁擠的廁所水箱上放著。總之，了了一個心願︱﹁送給過世了的老爺﹂，如此而已！（這些文字小說中都有跳躍出現。）

高行健，思維敏捷，洞察力深厚，生活體驗豐富，專研戲劇、國畫也有相當功力，文學藝術修為紮實，文筆細膩。寫起小說來，有其迷人處。小說文章若不去研議內容情節，是可以如其自我標榜的以文字語言流程的藝術形態去欣賞。像讀散文一般名符其實。

讓我在此摘錄一些，我所欣賞的片段，以作為終結。 當然這些多少是偏重一些哲理方面，可以勵志也可以美化人生，像我日常所重視宣導的。

• 我當然知道，市裡人釣魚釣的並不是魚，到公園裡買魚票的人，釣的是清閒自在，借

此從家裡逃了出來，躲開老婆孩子安安靜靜，好想會兒心思。

△ 老爺，碰上老虎你怕嗎？ △ 你有靈魂嗎？

怕的不是老虎，怕的是壞人。 希望有，要不這世界太寂寞了。

老爺，你碰上過壞人嗎？ 你寂寞嗎？

壞人比老虎多，還不能用槍打。 我想是的，在這個世界上。

可他是壞人呀。 哪個世界上？

事先你不知道他是好是壞…。 在你那個不為人知的內心世界裡。

法管不了壞人，人壞在心裡。 你還有你的內心世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