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囝仔的鄉愁--評「南方澳大戲院興亡史」 黃碧蓮

這是一個親近泥土的孩子的成長紀錄,是充滿情趣的鄉民生活實景。在這裡,我們看到一幅幅庶民生活的風情畫,也看到了活生生的台灣的大城小鎮的縮影。它像一部台灣地方野史,或者說它是一篇「地方誌」,也不為過。

讀者很容易就會把這篇散文歸類為鄉土文學,拿它類比鄉土文學的代表性作家,如黃春明擅長描繪鄉人的純樸善良,經常是苦中作樂;王禎和用幽默的筆調,笑中帶淚的突顯掙扎於悲哀的人群。但是邱坤良的庶民生活是快樂的、健康的。他筆下的人物透著自然自在的氣質、充滿陽光的穩定與自信。這種改變,可能因為作者比較年輕,他的童年是在台灣慢慢脫離貧困的年代,也可能作者的家鄉是個漁港,討海人如大洋般寬闊的眼界、還有與自然搏鬥的猛勇,這些都賦予作者用不同的筆調與心情來介紹他的土地、他的鄉人。事實上,本文雖然圍繞著南方澳這麼一個小漁港,以其中一個小小的「大戲院」為主軸,其實它活生生是台灣每一個漁港、每一個農村,更是每一個大城小鎮的縮影。每一個走過那個時代的台灣人,多多少少都可以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自己的鄉愁。

全文的縱軸是作者念茲在茲的「南方澳大戲院」,和一個成天動腦筋看戲的野孩子的成長過程。橫軸則呈現豐富的地方風情、生動的人情互動,更多的是時代的縮影、社會的變遷。讀者隨著這個看似野孩子實則心靈澄明聰慧的作者,去看看50年代的人、地、事、物,栩栩如生像一部紀錄影片在我們眼前放映。他們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透過作者生動的文筆,歷歷如在眼前。當用心的讀者一一研究這份野史資料,猛然回過頭,看到了這一個小小的「南方澳大戲院」是如何帶領一個用心靈、用愛去親近泥土的孩子,進而成就一個偉大的文學藝術學者,然後他又全心奉獻給台灣地方戲曲的研究,反哺這塊滋養他的土地。

作者不以高級知識分子的眼光來看待他筆下的人與事,他不只是近距離觀察,根本他就投身其中,他就是鄉人的一分子。所以他用的是鄉人的口氣說話、張開鄉人的眼來觀看,所以他的語氣是如此認真,他是用心靈在書寫、用感情在撫觸歷史。讀者隨著這種零距離的帶領,很溫馨親切地跟隨他走入50年代的街坊與人群。

題目既然是「戲院」,自然有許多主題圍繞著它。我們看到看戲的孩子世界,在艱困沒有零用錢的年代如何自求多福,朋儕間的互助、嬉鬧、爾虞我詐,互動中充滿情趣,由作者現身說法,寫來野趣橫生,讀者捧腹之餘頻呼過癮。由看戲的大人的言行舉止更可看出當時鄉人生活型態、社會民風;至於以孩子的眼光瞻仰戲院老闆,童稚的口氣非常可愛;還有像簡大鼻,像那一家三口的社會邊緣人,作者雖然著墨不多,卻強烈透露社會的遺棄、人生的無奈。像這類以素筆白描社會的不公,看似輕描淡寫,卻比嚴厲的批判要來得後勁十足。細心的讀者不難發現像這樣輕輕觸及社會問題、政治的扭曲以及不公平的桎梏哭,作者都點到為止,留待讀者去思索。所以這篇文章雖短,有心用心的讀者,是需要花費許多時間,更需要用許多心智去思索、去明辨、去長考問題的出路。作者是個愛鄉愛國的有心人,而他的厚到處更令人敬佩。

本文引人入勝的成功要點在於他描繪人物的特殊手法,以及作者文字的靈活運用。說他有特殊的描述手法,不如說就因為毫無手法可言,也就是說他的人物是完全以自然的姿勢活現在字裡行間的。作者完全不以想像力渲染,而是如實的用事件、人的互動來鋪排一個個引人會心或捧腹的人與事。譬如他說賴老闆需要用如史記的「本紀」文體來寫他,直接表達一個小孩子眼中崇高無比如帝王般的戲院老闆;像他描寫同學賴歡喜,他直呼為「恩師」,因為賴歡喜教導作者一些不甚高明但效果不錯的「看白戲」的招數;像他描寫李天龍的「龜毛」,以上種種都出自一個孩子的眼光、觀察、評比的口氣。而呼之欲出的正是作者--這個愛看戲的小孩,因為戲劇讓他的童年生活這麼不寂寞、這麼用盡所有精力,我們彷彿可以看到童年邱坤良,張著一雙慧黠的眼睛,迫不及待吸吮童年有限的戲劇經驗,卻成就了日後不可多得的地方戲劇研究大師。南方澳大戲院雖已成過眼雲煙,亦無遺跡可尋,但是有一個這麼可敬的愛鄉人,留下見證,並進一步追尋、留下藝術。因為邱坤良,南方澳大戲院是不枉它的矗立一時。

作者的用語特殊也是妙絕。他文白夾雜,古今成語、俗語、諺語,乃至地方俚語、民間戲曲術語,甚至陳腔濫調的口號標語,他都能夠流暢的運用自如,毫無艱澀拗口之處,而且好似信手拈來,卻又恰當無比,傳神處令人莞爾一笑甚至拍案叫絕。舞蹈家林懷民稱讚他是自創一格的「文體家」,確實不是玩笑之語。林懷民還說他:「邱坤良的世界裡沒有大喜大悲,即或面對死亡,常常也是無助與茫然。他沒有意識型態,沒有知識分子的使命感,沒有悲情、沒有控訴,也沒有理想主義者的光輝。他沒有包袱,只是面對了庶民的生活。」一個文學博士,鑽研藝術,台灣最高藝術學府的校長,能夠擺脫高級知識分子的身段,豈是「天性素樸」可以解釋的?

全文節奏像一部電影、像一首史詩、像一場戲劇、像一幅漁村風情畫、像一鄉土紀錄片。如詩如畫中,也強烈揭露社會的問題、人性的多面、人生的無奈悲情。雖然沒有控訴的語言,卻仍然犀利地告訴有自覺的讀者:這其中有許多人與事,需要我們去認識、去自覺、去思辯、去探討。

完美的藝術是真善美兼具,本文不失為一個典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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