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惑的種子 -- 評「妻妾成群」 ☉黃碧蓮

蘇童是中國大陸作家年輕的一代中相當耀眼的一顆明星,因為年輕,所以擺脫了老一輩為政治﹙共產社會﹚服務的使命,也擺脫了文革以降的傷痕文學風格。蘇童筆下的故事精采動人,最特殊的是他所營造的世界與共產國家是完全背離的。他的世界瑰麗、頹廢,充滿想像力,頗有馬奎思的魔幻寫實的格調。他寫楓楊樹、香樁樹街的故事充滿傳奇的興味,《妻妾成群》是他少數的寫實作品,卻能精準的直指社會病態,把處於新舊時代交接時的女性思考的萌芽、舊傳統的頹廢、舊禮教的吃人,娓娓道來,卻能入木三分,說蘇童是一顆耀眼的新星確不為過。

《妻妾成群》早在連載時就已受到文壇的注目,真正大紅大紫卻是因為被張藝謀改編為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該片因為得到奧斯卡提名,因此聲名大噪,連帶蘇童的原著才受到大眾的注目。《大紅燈籠高高掛》是一個成功的電影,張藝謀的電影藝術早就得到肯定,但是電影與原著精神相差甚多。簡單的說《大》劇是拍給西方人看的電影,有討好西洋口味之嫌。原著所要探討的主題,諸如病態的舊傳統、舊社會女性的受虐、新時代女性意識的掙扎,這些全未被提及。全片用許多鏡頭特寫女人得到特殊待遇--按摩腳底,為的是「才能好好伺候老爺」,已經明明白白指出女人只不過是性奴隸而已,導演還特別突出的是用高掛燈籠「明示」哪一位妻﹙或妾﹚將在當夜得到「寵幸」,用封燈來來誇大哪一位妻﹙或妾﹚的失寵 。一個個大大的燈籠一一撲滅火焰,一一蒙上厚厚的黑布,好像判決該位失寵女性死刑一般,配上沉悶可怖的音樂,天!導演聚焦錯誤,莫此為甚。

粗糙的俗文化既然不能感動人心,還是回歸精緻的文學,讓我們來看看《妻妾成群》

作者塑造了四太太頌蓮這個女性,藉著她,帶領我們到一個傳統的富商家庭,老爺、一妻三妾、嫡子、庶子、奴婢,一大家子如何互動、如何相處、如何鉤心鬥角、爭權奪利等等錯綜複雜、噁心齷齪的家庭瑣事。如果只寫到這裡,也不過是個通俗小說,聽故事罷了,是不值得我們費心去探究的。頌蓮用她的眼幫我們看,傳統家庭的女性,在家庭中爭地位﹙生孩子,最好是個男的﹚、在丈夫面前爭寵幸﹙年輕貌美或者手段﹚,相互之間還要明爭暗鬥,甚至心狠手辣、無所不用其極,為的只不過是「生存」。

頌蓮為了生存,也是積極參與這場鬥爭。以她的年輕貌美,以她的冰雪聰明和個性凌厲,她應該可以輕而易舉暫時贏得爭戰﹙直到色衰而愛弛﹚。但是頌蓮作為我們的「眼」,她要有一點不平凡。頌蓮讀過一年大學,因為父親經商失利自殺,才在後母的逼迫下,務實的選擇當姨太太。這點經歷暗示:頌蓮具有一點懵懂的新觀念,也有一點知識人的判斷力與反思。這一點點觀念讓她在那個傳統醬缸裡,時而沉淪、沆瀣一氣,時而批判、不肯屈服。因為知識在她心上植下一粒種子教她反思的種子,這粒種子只有些許萌芽還來不及長大,因此造成頌蓮的迷惑。頌蓮雖然務實,其實天性易感,還有未泯滅的善良。這兩個特性帶著頌蓮一步步走向悲劇,因為她的迷惑不得破解,也就註定她的悲劇是無可避免的宿命。

另一個悲劇人物三太太梅珊。梅珊是個戲子,孤零的身世令她缺乏安全感,劇團飄萍般的生涯歷練了她的敢愛敢恨的個性。作者安排了好幾場她唱戲自娛的場景,用戲劇唱詞似假且真的寄託了梅珊的心境,很令人感動,是個不俗的手法。比起頌蓮在傳統與現代間徘徊,在沉淪與自覺間迷惑,梅珊毋寧活得痛快些。她不顧一切追求她所要的,愛恨分明,就像她所表演的角色一般「杜十娘啊拼一個香消玉殞,縱要死也死一個朗朗清清」,對比頌蓮落得發瘋,梅珊的死似乎也像她的人一樣,痛快無比。

至於二太太卓雲,其實更是悲劇人物,而且更具傳統,古來多少女人的典型。只是她的差別在於不自知,因此由第三者看來更是可悲。她們製造悲劇,自己本身也是悲劇,為的不過是「生存」二字而已。

故事裡還有一段同性戀的插曲,世代皆好色的陳家,出了一個同性戀的兒子。同性戀的題材現在也算是個熱門,放在這故事裡也頗為和諧,只是不知作者是否有對好色的陳老爺「報應」的暗諷?如果有,對於已有醫學證明是天生結構不同的同性戀者卻是太不公平了。

傳統的中國社會,是一個女性的悲劇史。「妻妾成群」是一個成功又不落俗套的野史,作者創造了幾個栩栩如生的女性,對照了社會悲慘的一角,所以雖然是塑造的角色,卻是有血有肉、呼之欲出。反觀陳家老爺,書中看不出來他的個性為人,是個面貌模糊的人物,因為這個老爺代表的並不是一個人,他代表的是傳統,是吃人的禮教,是世代箝制女性的代表。這一點在《大紅燈籠高高掛》電影裡更具體誇大,劇中的老爺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有時候只看到他的腳在走動。這個傳統是活生生存在著的、是代代相傳的,是整個大社會的團體行為、而非個案,因此雖看不到他,他卻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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