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的時候﹐只要兼鋼琴家教一發薪水﹐總會興高采烈去買幾本早就在書店打定主意要買的新書﹐再順道繞到唱片行去買幾卷古典音樂卡帶(那個年代只有卡帶及唱片）。新書的內容包羅萬象﹐卡帶的內容卻千篇一律是器樂或合唱曲﹐無論如何﹐絕不買歌劇。

為什麼不買歌劇﹖當然是不愛聽。想想看﹐歌劇全是用德､義､法､西､英文發音﹐又長又聽不懂﹐當然不會花錢去買。至於音樂會﹐對一場三､四個鐘頭的歌劇自然更敬謝不敏。

這個固執的偏見﹐一直到大學時被指派替歌劇課伴奏才扭轉過來。記得有一節課要為即將演出的普契尼歌劇「安潔莉卡修女」(Suor Angelica）選角﹐竟然有33位女同學報名主角安潔麗卡的角色。老師要求每一位應徵者唱歌劇裡最有名的那一首詠歎調(Aria）﹐而我既然是伴奏便要忠於義務﹐於是便盡心盡力地彈了三十三次。冗長的反覆後﹐主角產生了﹐意外的是我不但忘記去想那中間過程的厭倦﹐反而還被安潔莉卡的真摯感動得淚眼盈眶。

在那一天､那一刻﹐我第一次學會聽歌劇﹐聽懂歌劇是如何偉大。

普契尼(Giacomo Puccini）﹐這個帶領我進入歌劇殿堂的作曲家﹐1858年生於義大利盧卡(Lucca）他們一家至他為止﹐已經連續五代為演奏家及作曲家了。他從十七歲立志要成為歌劇作曲家開始專攻音樂﹐1883年自米蘭音樂院畢業﹐寫了不少作品﹐但其中以「波西米亞人」(La Boheme 1896）﹐托斯卡(Tosca1900）蝴蝶夫人(Madame Butterfly﹐1910）最為有名。這些歌劇的演出次數和莫札特､華格納､威爾第等大師不相上下﹐同時也為他帶來名利雙收。據說1924年他因喉癌過世時﹐人們估計他賺進了逾400萬美金。他曾形容自己是「一位以野禽､劇本與美人為獵物的打獵好手」﹐這或許可以幫助我們了解些許他的個性及音樂風格。

欣賞普契尼的歌劇﹐很多人都會潸然淚下﹐感動莫名﹐最主要的原因可歸為二個方面﹐第一是劇本方面﹐他所選擇的題材均以愛恨死別為主﹐並且加入很深很深的心理哲學。尤其是他所創作的女主角﹐全是一些無助又無希望的女人﹐像「托斯卡」裡的托斯卡﹐她被拿破崙警察當作他愛人生命的交換物﹐「蝴蝶夫人」裡的日本藝妓蝴蝶﹐遭到她美國軍官的丈夫遺棄﹐最後只有以自殺來結束自己。而「波西米亞人」裡貧困的女裁縫師咪咪﹐既患有肺病又總是饑寒交迫﹐「安潔莉卡修女」裡的安潔莉卡﹐因為未婚生子而被迫進修道院當修女﹐最後遭到和親生愛子分離的命運。這些哀怨的題材﹐充滿了人情味﹐感人肺腑﹐很容易引起共鳴。第二﹐在旋律方面﹐他創作的旋律非常自然､優美､動聽﹐特別是又短又容易復頌﹐不會聽完還記不住。而配器法方面､管絃樂的效果､異國風情､地方色彩､氣氛的安排﹐也都很突出。我想這完全要歸功於他的遺傳與天份。因為譜寫優美的旋律﹐是無法靠傳授的﹐一定要有自有的神來之筆。在音樂史上﹐舒伯特就是另外一位擅長寫優美旋律的高手﹐他可以在很短時間內寫完一首歌﹐而不用再動筆修改。因此﹐旋律的創作完成賴於天份。

其實﹐ㄧ位音樂家的成功絕不是偶然的﹐雖說普契尼是個歌劇天才﹐但是他也曾付出過慘痛代價。舉例來說﹐「蝴蝶夫人」1904年在米蘭史卡拉第歌劇院首演時﹐由於舞台首次出現了這種異樣的日本裝扮､動作﹐以及日本旋律﹐令義大利人大吃驚。第一幕才剛演完﹐觀眾席有人故意穿起日本長袍引起騷動﹐也有人嚇得大叫「蝴蝶夫人懷孕了」﹐引發哄堂大笑﹐現場開始學貓叫､狗吠､吵鬧不休﹐使得第二幕的舞台上演員一片混亂﹐而普契尼受不了這種無情及不堪﹐一怒之下帶著總譜就一走了之。不過﹐所幸他痛定思痛﹐三個月之後修改劇本重新出發﹐終於大獲成功。

這就是既熱情又無情的義大利觀眾﹐他們生性喜歡唱歌﹐喜歡歌劇﹐也挑剔歌劇﹐沒有什麼對與錯﹐只是直接表達喜歡或不喜歡而已。這也說明了如果一位歌劇家在義大利受不了考驗﹐是無法出頭的。

隨著年歲增加﹐我愈來愈喜歡聽歌劇﹐尤其是一部好歌劇的劇情﹐往往給予許多心理層面的啟示﹐我們需要的是耐心去研讀劇情､了解角色﹐再對著唱片逐字聆聽。有時聽著那些聲樂家的聲音﹐如同鳥鳴､如同哭泣﹐有時又婉轉清麗﹐有時明亮如水晶。在普契尼的歌劇裡﹐這些聲音不論你了不了解劇本﹐聽不聽得懂歌詞﹐都會被吸引進去﹐想要一探究竟。因為普契尼的旋律有渲染效果﹐會把

人的情緒自然地帶入他抒情的世界裡﹐只要願意靜下心來欣賞﹐都會為之感動。

全世界有這麼多人為普契尼的作品而流淚﹐你也願意來感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