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縮影¾
即興演奏 ☉黃嫊媜住在國外的日子﹐其實是滿孤單的。語言是別人的﹐文化是別人的﹐建築是別人的﹐土地也是別人的﹐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
記得國小畢業紀念冊上﹐有一位老師寫下了這樣一句話︰「假如你笑﹐全世界都和你一起笑﹔假如你哭﹐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哭。」當時的我﹐因為完全不懂這句話而好奇地背了下來﹐直到很久以後﹐體驗到現實的冷暖無常﹐才瞭解其中的涵意。那時有點難過﹐原來是這樣悲傷的一句話。現在﹐每當生活走到這句話的心境時﹐總極力想要將自己創造到另一個境地去﹐讓自己可以像浴火重生般地再次伸展生命的韌性﹐而不做一個哭泣的人。
在音樂演奏上有一種專有的彈法﹐叫做即興演奏
(Improvisation)。方法是由演奏家在大眾面前即興地表演上一段音樂﹐這首音樂必須是當場邊表演､邊構思﹐也就是由演奏者自行作曲﹐但是卻不能經過紙筆譜寫修改的過程。這種技法在十八､十九世紀十分普遍﹐對一位訓練有素又演奏技巧純熟的音樂家來說﹐無疑是雕虫小技﹐例如莫札特､貝多芬､舒伯特等等都曾是個中好手。對像我這樣一個從小看譜彈琴的絕對學院派來說﹐譜上寫什麼便彈什麼。我們在競爭的社會體制下被訓練得不允許擁有多樣才能﹐只有專心在一樣樂器上﹐才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因此作曲家譜好了曲﹐要交給會彈的人去彈﹐而我這彈琴的人﹐就認真去揣摩樂曲的意境﹐再加上自己的情緒去詮釋﹐過過二度創作的癮。創作對演奏者來說﹐實在是有點遙遠的。
但是在音樂界仍舊有人孜孜不倦﹐一心嚮往即興演奏的震撼與驚喜﹐立志成為傑出的即興演奏家。我在美國就曾經深刻地觀察過一位即興演奏老師的奮鬥過程。
最近﹐我想起了這位老師﹐突然領會到現代的即興演奏家﹐他們在舞台上過著那種極為風險的創作生活﹐其實也應該就是我們生活的態度。創作所表現出來的旋律一定是表演者內在所幻想､需要﹐也是所愛､所關心的主題﹔而這一切﹐與聰明無關。畫家用顏色與空間來創作﹐音樂家用聲音和休止符來創作﹐小孩用他們雙手可以觸摸得到的東西來創作﹐而上帝用一整個宇宙來創作。至於我們呢﹖我們可以用我們對生命的感動與理想來創作。
音樂之父巴哈的兒子曾問他﹕「爸爸﹐你是如何想出這麼多旋律來的﹖」巴哈回答﹕「我親愛的兒子﹐我最大的困難是：每天早上起床後如何避免讓自己停止思考。」這句話深深感動了我。如果我無法使自己前進﹐或不知道接下去要做什麼﹐是不是也可以反問﹕為什麼我停了下來﹖我究竟需要什麼﹖
即興演奏家下一秒所要做的﹐永遠必須是新的旋律､新的節奏､新的動機(motive)､新的嘗試。美國已故現代舞蹈家馬莎•葛萊姆(Martha Graham)對靈感有很好的詮釋﹕「如果你拒絕它﹐它將永不再於任何媒介出現﹐並且將就此消失。」(And if you block it, it will never exist through any other medium and will be lost.)這句話的涵意正是在提醒每一個創作者﹐要把握每一個感動﹐每一個機會去表現我們所想要表現的。創作人生﹐是不是也應該這麼做﹖
即興演奏的概念啟發了我的人生觀。雖然我不會作曲﹐但在每一天､每一刻﹐我都是自己生命的自由彈奏者。不論彈得好壞或對錯﹐直到音樂結束時﹐觀眾的反應才會等在那裡。雖然很現實﹐卻很挑戰。如果覺得什麼是有意義､有感動想要做的﹐都應該立刻去做﹐不要讓靈感的熱情冷卻下來﹐甚或失去﹐這將是多麼可惜的事。如果有什麼事是令自己悲傷的﹐也可以彈奏自己﹐前進到下一個旋律來變化心境。
舒伯特有一首藝術歌曲「春天的信念」(Fruhlingsglaube)歌詞是這樣的﹕
這世界將日復一日更加美麗
明天風景美麗無比
看花兒永遠盛開
開在遙遠的深谷裡
啊！我的心實在不必憂慮和煩惱
只因天地萬物之幻化盡如馳
多麼樂觀的情境啊！今年我即將成為兩個孩子的母親了﹐期許在人生的即興彈奏上﹐我永遠都能努力去創作新的旋律與技巧﹐來豐富自己與我所愛的家人。
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