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首老歌謠的歌詞「一家八口一張床…」正是我家的溫馨寫照。
五O年代﹐在小小的一間宿舍裡﹐全家七口﹐用兩張竹床。生煤炭火要在屋外;天天都得起火﹐尤其是下雨天﹐炭溼、柴不乾﹐起火時常被燻得涕淚縱流﹐那時吃青菜蘿蔔也勉強過三餐。唯一感到充足的是﹐愛﹐我們擁有全備的父母愛呵護照料﹐有弟兄姐妹關懷的情﹐不愁明天月晴陰圓缺﹐但求今夜進甜美夢鄉。
明天﹐它會嶄新的開始。
「知足常樂」是父親的口頭語﹐他教導我們為人處事要「為他人」著想﹐因此秉持「退一步」之法﹐與事他都不大爭。
母親常念兒時經﹐小時候都很皮﹐偶出狀況;獨划竹筏渡河近水堤、爬樹採野芒果滾下來、進農田饞嘴被檢舉、打枕頭仗掏出一床鴨絨﹐灌蛐蛐兒滿身沾溼泥﹐逮魚蝦翻泥鰍戲為加菜﹐常常摸黑才回家﹐大小無以記數的糗事﹐訴也述不盡。
常挨父親揍﹐他採「連坐」法﹐凡有在場不論有沒有動手﹐有沒有參加﹐都要罰。上到老哥﹐下到小弟﹐一律軍令申嚴。因他認為作長兄大姐的有責任分辨對錯並勤解在先﹐防患未然﹐更別說領頭去做。小的不懂﹐行前要問過父母兄長。母親總是採以罰跪為先﹐聽我們發表的悔過宣言﹐再進行判禁足一周﹐罰掃地、果園勞力等等﹐體罰就是打打屁股﹐少有打手心﹐也不會抽皮鞭、藤條的。
一次我們犯了大錯﹐母親急跳著拿樹枝要訓我們﹐三歲的小弟也來跪著領罰。弟兄全一家﹐福禍共同享﹐好一團和氣﹐此一舉卻把母親給逗笑了﹐而改記在帳上﹐因她打不下手了。母親回憶說:先跪是給我們靜靜思考﹐記取此經驗﹐不要再犯錯﹐同時也讓她借時間消消氣﹐不然在氣頭上必出手很重﹐會打傷或成殘廢﹐後患未可預料。貼切的說一句:「打在兒之身疼在娘之心」。
父母眼中﹐我們為他們擁有的產業﹐個個都是他們的「無價寶」﹐不能替換﹐直到他們閉目蓋棺那一天。
父親走了﹐母親曾經寫了「遺囑」﹐交代後事﹐想追隨丈夫之腳蹤。
「哀莫大於心死」﹐一度想回老家終老﹐被三舅勸回。云:你尚有未完的任務。五個孩子的媽呀!照顧兒女為妳終身的職分﹐沒得推辭。
母親收起亮麗的禮服﹐也把她的笑顏給鎖進黑庫裡。迴避著鄰居老少關懷﹐壓抑住滿腔的苦水﹐兩眼無神的呆望著窗外﹐是在盼﹖是追憶﹖我們看在眼裡﹐真想替她痛哭一場。然如何取代老父這麼重要微妙的地位﹐真像要去演一齣啞劇;難以啟齒﹐手舞、足蹈﹐也都不能表明真意﹐當時的體驗是那麼的刺痛在心。
「古禮」深固其心﹐就此換上深黑、灰暗的素淨衣裳﹐她真要遵著禮俗去度餘日。如隻身處在荒島、曠野、深山中﹐獨行於斷岩、危橋急流上﹐無助、絕望、空虛佈滿她的四圍﹐阿母啊!處此情景﹐誰能扶妳一把﹐誰都不能﹐祇有靠妳自己﹐和我們慈愛的父神。
雨露會滋潤大地﹐生長得出五穀。心靈須澆灌得宜﹐心花才得怒放。
小弟辭了北部高薪工作﹐回家來住﹐同時娶進弟妹好照顧老母﹐住近處的小妹也利用午休時間找母親共餐﹐北部的大哥大嫂及大妹更是用銀彈攻勢﹐什麼印尼巴荅島、小琉球、美東﹐到加拿大冰原都替母親安排﹐以前是兩老口喜出遊﹐逛市集﹐她怕我們走丟了﹐緊緊的握著我們的小手不放﹐不同的是﹐現在我們怕她不記得路而挽起她那曾經懷抱過我們的手臂﹐亦步亦趨。
收拾父親遺物﹐把他所留的毛筆字畫、鋼筆句卡﹐整理印成一本紀念集﹐便於分送親友﹐祈留存其精神給下一代的子孫。
母親不時提起從前種種--越怕她「觸景生情」﹐越要在原位上去化解﹐試圖讓她用時間去淡忘﹐不經意輕輕地抹去曾走過的痕跡﹐好留出空間﹐重新添上新彩﹐這是一位鄰居的忠告。哄著、笑著﹐述說歲月﹐過去的種種﹐如今要她學著一件件的放下﹐想想﹐總比執意擔著不放、憂心煩悶無常要輕易容易得多﹐老小、老小一切重新起頭來過。
曾參加一個喪禮﹐是一位新婚的新郎﹐大喜之日當晚暴斃。其父剛升了大位﹐喜事喪事卻同時迎門﹐是因酒後出狀況﹐或是…﹐也沒去追問﹐只是那次母親哭了﹐同時又近前去安慰那位喪子之母﹐為未亡人新婚妻﹐表露出同情之情踵來﹐因她說:「她的處境一定很苦」。
如何越過死陰幽谷﹖一直永往前行!不必回頭!她小心翼翼地閃過軟弱的泥沼、憂心的漩渦﹐涉過清心小溪﹐始登上樂園美地。偶爾提起那段日子﹐真是慶幸未越雷池一步﹐才盼得重生。
每年我在生日前夕﹐都會收到母親的祝福信﹐今年也向母親打越洋電話﹐為「母難日」感謝她的生育之恩。電話中同時知道她正參加晨操運動回春、四白、有氧體操﹐我向她要了口訣﹐她興奮地說參加的人還不少﹐包括鄰近的社區住戶﹐不下百人﹐好替她喜悅在心頭。她已走過來了。春的氣息也近了。
不為明天憂慮﹐聖經創世記中有記載﹐挪亞一家八口進方舟﹐被救於洪水氾濫所淹沒的大地﹐他造此方舟卻造了一百年。我們能為多享用今天﹐就要歸榮耀給賜予我們一切的父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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