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星
¤ 黃碧蓮一
「永遠的伴月星」,她最愛回想他們認識的那一個夜晚,尤其是他講的這一句話。
那是大學迎新會的晚上。剛剛進了大學,新鮮人的她,對大學的一切充滿企盼、充滿憧憬,尤其是︱愛情。打從小學畢業以後,一直念的是女校,與異性接觸的機會,僅限於上下學時在路上、在車中,擦肩而過的陌生人,對她來說,那些只是生活中的背景,不入眼底,也不上心頭的。考上大學後,她才開始融入生活背景中,也才開始張開雙眼、敞開心。讓她有點迷惑的是,經過幾年埋頭教科書的黑白的日子後,生活對她是如此陌生,她需要很努力才能緩慢地認識以前視而不見的風景。她是沉睡了六年的睡美人。
睡美人在等待她的白馬王子。
大學迎新晚會實在乏善可陳。稚嫩的大學生主辦的活動粗糙草率,完全沒有美感。那些男生毛毛躁躁,幼稚得像極了小丑,這不是她所盼望的。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婉拒了一個男生的邀舞,又對著在她耳邊賣弄幽默機智的男孩道了聲歉,託辭頭痛,就走出了學生活動中心。
夏末的夜晚仍然熱而潮濕,走入活動中心旁的梧桐樹林︱學校有名的「蘭園」,拋卻身後的音樂,慢慢覺得一點沁涼來到身上。梧桐樹大大的葉片上,閃爍著銀白的光影,她抬起頭,只見一弧清麗的弦月鑲嵌在漸黯的寶藍色的天空,旁邊似乎有一顆小星星,她禁不住多看了一眼那顆星星︱尚未全黑的天空,明亮的上弦月,卻掩蓋不了小星星的亮眼,讓她覺得頗有興味。
「那是永遠的伴月星」突來的聲音嚇了她一跳,駐足抬眼,她看到了他︱正用一雙友善、略帶促狹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她。她沒有回答,只是偏著頭回想一下他剛剛說的那句話,心上動了一下。
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弧形的蒼穹,此時顏色豐富。上層是稍淡的寶藍色,上弦月閒閒地勾掛在西方的天空上,顯得清亮、高貴得近乎傲慢。弦月的右下角,一顆帶點紅色的星星,小小的,卻有足夠的光度提醒人它的存在。「伴著弦月,它若即若離、不卑不亢,靜靜地展現它的光耀」︱他輕輕的為小星星下注解。她輕輕點了一下頭,眼光未離天際。地平線上還有一絲殘留的晚霞,溫暖的金黃帶著緋紅,「雖然失去亮麗,卻有一種溫婉的美,可以熨藉人心」︱又是他的注釋,好似猜著她的心思一般。他又接著說:「這顆星,中國人稱作金星,西方名稱是維納斯
Vinus。」他的自說自話讓她頗覺有趣地偏過頭去看他,她看到了他的側影,像剪紙一般,浮貼在那一抹溫婉的霞光上。第一次這麼近距離看一個異性,雖然只是側面,她卻感驚心,一下子,晚霞的餘光飛上她的雙頰。他並未察覺她的心情變化,眼睛一直停留在天際。「天就要全黑了,…嗯,大概還有十分鐘。」他抬起手臂,直指那抹紅霞,比畫著丈量的手勢,那份專注的神情,不覺讓她笑出了聲。他驚覺了,臉上有一點羞赧:「對不起,我常常說一些無聊的話。」
「哦!不不,我喜歡聽,哦不!我是說,伴月星這名字好美。」她又臉紅了,所幸,天已全黑了,希望他不會看到,她想著。
那個晚上,他們談了一夜的月亮、星星、銀河。正確的說,是他說,她在傾聽。當他們在校門口互道晚安時,她彷彿已認識他好久了。
二
之後,他們很自然的談起戀愛了。見面的話題,總是離不開閃爍不止的天空︱月亮、星星、銀河
…。臨別時,他總不忘在她耳邊輕輕地吹著氣,說:「永遠的伴月星」,因為她愛聽。好友婷婷最愛取笑她喜歡作夢,是中了瓊瑤小說的毒。比起她來,只大她一歲的婷婷老成得多,經歷了一段分合的愛情,婷婷好似飽經風霜似的,老是用一種過來人的眼光看著她搖頭。
婷婷在高中時代就有一個知心的男朋友,男友早她一年考上政大,婷婷誓言非政大不讀,可惜天不從人願,硬是以些微差距被分發到台中中興大學。好強的婷婷決定重考,並與男友約好不再見面,訂下一年後木柵指南宮下相會之期。第二年婷婷上了政大,卻發現情人已琵琶別抱,婷婷在一夕之間蒼老了。
面對婷婷的理性提醒,她也不愛分辯,只是輕輕地微笑著,沉浸在她快樂的愛戀的心情裡。每天臨睡前,她喜歡讓微燙、強勁的水瀑,由蓮蓬頭噴出沖擊著身體,洗完後包上浴巾的她,總要從蒙上一層霧氣的鏡子中看著自己︱「霧裡看花」。她任性地褒寵自己,心裡充滿幸福。
睡前,她一定要拉開窗簾,望向深夜的天空,在漆黑的天幕中找尋月亮。最重要的,要看看月旁那顆「伴月星」。幾個月來,這好似一個重要的儀式,需要她每個晚上虔誠地去完成,然後才心滿意足地上床尋夢。
三
冬日的台北細雨綿綿,又溼又冷很令人不舒服。窩在被子裡,她百般無聊。老爸退休後,和老媽守著她這寶貝么女,每天絮絮叨叨,變著法子討她歡喜。看著她懶懨懨地,以為她病了,又是薑湯,又是稀飯哄著她吃。「小妹哦!吃點吧!養著點力氣,明天還得上學呢!」老媽還打電話給在台大醫院的二哥,要他回家一趟看看小妹。
其實,她只是提不起勁而已。昨天他又爽約了,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二次了,理由不外是功課忙、趕報告,或者又多接了家教。婷婷其實給她過忠告:這是愛情倦怠期,沒有共同興趣增進感情,就會難以突破。可是他們每次在一起感覺很好啊。每次他總不忘用他那低沉的嗓音向她提出保證:「伴月星只有一顆」。
婷婷剛剛也來電話邀她去看電影,她也推了。其實她極愛看電影,從不錯過喜愛的片子,上禮拜就和婷婷約好,要重看「齊瓦哥醫生」。愛極了那部電影,純美的音樂,淒美的愛情配上白雪皚皚的森冷的北國風景︱真是完美的藝術。
只是她不懂,也好遺憾,為什麼齊瓦哥醫生不能只愛他那純美善良的妻子?為什麼一個人愛了之後,還會遇上一個不捨得放棄的愛呢?婷婷說,愛是最大的不確定。為什麼?為什麼像齊瓦哥醫生和妻子東妮亞這對青梅竹馬,長大又情投意合,終於結合的愛人,他們的愛都不能確定,還有什麼愛是可以肯定的呢?捨棄了新愛,重回舊愛的齊瓦哥醫生,在「捨棄」後與「回家」前的空白處被俘虜,失去對舊愛負責的機會,卻背負著捨棄新愛的椎心之痛,是何等痛楚啊!她想像著讓齊瓦哥醫生活下去的力量,大概就是追回那被剝奪的機會吧!
不!在她心情低潮的時刻,她不想再去思索這個讓她迷惑的問題。
四
婷婷又談戀愛了!她衷心為好友高興。可是婷婷的態度忽冷忽熱,很讓人捉摸不定。經過那一次打擊以後,婷婷對愛情似乎有點玩世不恭。
大部分的時候,她提起那個男孩子,總是撇撇嘴,說:「噯!男人嘛!開頭熱熱烈烈的,以後?哼!」有時候她又眼神很溫柔,談他們的約會,他們共同的興趣,那模樣好美,又是個純情少女了。
可是婷婷總是太理智,隨時武裝自己,像隻刺蝟。這是那個男孩子向她私下訴苦的形容詞,面對婷婷,那男孩可是小心翼翼的,不敢造次。
她了解婷婷的心思。第一次的愛情就那麼轟轟烈烈,卻結束得那麼驚慌失措,婷婷的痛苦,不可言喻。她能又打開心扉接受另一個人,對於漂亮又自信十足的婷婷,已經是很有勇氣了。至於婷婷的矛盾造成另一個人的痛苦,卻不是婷婷所能關照到的了。
她愛莫能助,從小備受呵護,她從來就不知道怎麼主動去幫助別人。只是看到那男孩苦惱的樣子,她好同情!
五
暑假陪著爸媽參加了歐洲旅遊團。臨走前,他安慰著她說:「去看看威尼斯海上的月,她的一旁還是會有伴月星的,記著你的伴月星永遠陪在你心上。」她才放心的去了。
回來後,卻又急急地找著他。
久別重逢的他,似乎有點心不在焉。當她絮絮叨叨,熱切地述說她在威尼斯的第一個晚上,如何趁著爸媽睡著時,偷偷溜到聖馬可廣場看月亮。可是他看看錶,打斷了她的話,說他有急事一定得離開,也沒注意到她的話說了一半。
她楞在那裡,忘了正想告訴他,那個聖馬可廣場的夜晚,像藍絲絨的美麗天空裡,月亮很美、很亮,可是,沒有伴月星。
六
開學了。
校園裡,三三兩兩青澀的新鮮人,讓她彷彿看到自己去年的影子,不禁多看他們幾眼。
她是到學校宿舍找婷婷的。婷婷堅持住校,理由是需要獨立。其實婷婷夠獨立的了,不像她離不開家,老爸老媽也不放心她。
本來和他約好了今晚一起去看電影的,臨走時又來電話說家教調課,要她改天再看。她已穿戴好了準備出門,被他擺這一道,一賭氣,索性就出了門。偏偏又沒地方去,只好尋到學校來找婷婷。
婷婷一見面就告訴她一個嚇人的消息:那個男孩,婷婷的他,為了他們苦惱又不確定的愛情自殺了!所幸及早發現急救,現在醫院療養中。
婷婷,那個熱情的婷婷又回來了。雖然她掩著臉,苦惱地訴說男孩的痴心,她的太自我防衛,不肯相信真情,悔恨差點造成恨事。可是抬起頭,滿臉淚痕的婷婷,啊!好美的婷婷,臉上寫滿了浸潤在愛情的溫柔。
她滿足的嘆了口氣,輕輕地帶上門,留下需要靜靜獨處的婷婷。
七
別了婷婷,準備出校門回家。蘭園林蔭蓊鬱幽森,比外面要黑了點。不遠處傳來陣陣音樂,稍稍走近,深邃的樹林隱隱透著遠處的亮光,是學生活動中心大放光明,似乎正進行著熱烈的交誼舞會。哦!是迎新晚會呢!她會心的笑了起來,去年此時,才在蘭園的梧桐樹下認識了他呢!
轉入蘭園的小徑,梧桐樹濃密的葉縫透出一點月光,她忍不住抬起頭,又是一輪清亮的月,又一顆紅色的小星。哦!去年此時,他說
…。突然,樹叢裡唏唏嗦嗦的聲響,打斷了她的回憶。一個女孩子愛嬌的笑聲,一個男聲說:「永遠的伴月星
…」。好熟的嗓音,低沉磁性的…她楞了兩秒鐘,然後像隻受驚的小鹿跳開,她越走越快,然後,她就跑了起來,越跑越快,好似後面有人追趕著她。低著頭,她看著自己的影子,不停地追了上來。
怎麼回到家的,她已經不記得了。只覺得兩隻腳好酸好痛。她沒有搭車,就這麼毫無意識的到了家門。
一進門,她馬上鑽進浴室,任蓮蓬頭流瀉下強勁的水,沖刷自己止不住顫抖著的身體,還有,一顆不知所措的心。
擰掉水龍頭,用大毛巾包住身體,迴身對著鏡子,她看到的不是迷迷濛濛的「霧裡看花」,好清晰的竟是她驚慌的臉孔,雙瞳寫滿傷痛無措。
門外一陣敲門聲,是老爸的聲音:「小妹!你不要呆太久,當心著涼啊!對了!我幫你換了除霧鏡子,喜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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