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筆記
黃嫊媜
心境,漸漸改變了,不知是因為秋天,還是因為到中年。
有一天早晨,載著兒子定定上學的路上,我指著整排的紅楓與一地的落葉,有點感傷的口吻對他機會教育有關葉子生命週期,經過一番詳細生動的描述,最後我下了一個結論:所以,每片葉子只有三個季節,懂嗎?
望著空無一物的樹幹,他用力而滿足地點頭,這天真的笑容,突然使我的季節錯亂在秋天與春天。
我感到這一陣子以來,我的練琴曲目裡增加了不少甜美、安靜的曲子。例如舒伯特的即興曲,李斯特的嘆息、莫札特與貝多芬的某些較安靜的奏鳴曲樂章或是蕭邦的夜曲。我當然還是練習一些很快速技巧、氣勢洶湧的曲子,只是練完以後,總要回到這些內心的東西,來尋找一種平衡與寧靜。為什麼呢? 自己也無法解釋。
記得曾經在一獨奏會上,成功的一口氣彈完巴爾托克的作品十四號,由於這組曲共有四首,其中第三首技巧最難,速度極快,我當時彈到幾乎自己要來不及聽,音符就過去了,不僅如此,還快得有大小聲,每個音清清楚楚的,完全沒有遺漏。當手終於停在最後一個長音時,我正在凝神想著下一個第四首的音樂,預備要在空氣中等待這一長拍的餘音漸漸消失,並在最恰當氛圍中,銜接上我已準備好的下一首新的音。突然聽見第一排的觀眾席上有人小聲嘆息著驚呼:GOD! 有兩秒鐘的時間,我的思緒被他打斷了,因為聽見觀眾的反應,知道自己成功的通過最困難的樂段而欣喜。後來整組組曲彈完之後,我又在安可聲中,回到台上再謝一次幕。
那時候年輕氣盛,很容易滿足在這種以技巧掀起聽眾高潮的成功裡。
最近讀完加拿大鋼琴怪傑顧爾德的傳記,深刻地看見一個天才的形成與消失,包括他的成長、思想,練琴方法都令我感到不可思議。雖然很多年以前,聽過他著名的巴哈郭德堡變奏曲之後,驚訝他完全不同於常理的彈法,卻尚能遊刃於創作的美學中,曾經啟發我不少重新解析巴哈的角度,但是這樣近距離看著他,卻只有一次。
同樣地,讀完芭蕾舞星紐瑞耶夫的傳記,也令我捏一把冷汗。讀國中音樂班時,曾經有一道音樂常識的考題:當今最偉大的國際首席芭蕾舞星是誰?答案就是瑪歌芳婷與紐瑞耶夫。後來找了他們跳的天鵝湖來看,對劇中紐瑞耶夫搶舞台風頭及他著名的凌空舞步印象深刻。看了傳記才知道,他也是一個藝術怪人。
天才的藝術表現何其耀眼!可是他們的背後何以一定要如此與眾不同?
於是,我比較知道,在安靜的音樂中深入思考,所得到的舞台效果雖然不耀眼,但卻深沉有力,餘音盈耳。那是一種親切平實的內在,也是愛情的本質。
看著定定,我想起人類學家愛胥利•蒙塔古 ( Ashleg Montagu )所提倡的教育目的:教導學生成為一個具有愛心,懂得關懷別人的人。如果不在心上下功夫,無論在智力上做了多少訓練,教育的功能還是不彰的。結果可能造就一位取得文憑,學富五車,卻是冷酷無情的人。
對定定來說,人生正在春天的開始,在這種超競爭的時代,我希望他有一張好的文憑來保障未來,但在這個早晨,我卻更渴望他成為一個有愛心、同情心與責任感的人。
於是我們在車上向上帝做了這樣一個禱告。
望著他開心走進幼稚園的臉孔,我感覺這個秋天真是不一樣。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