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莫札特何以偉大 ¤ 黃嫊媜
對於莫札特，許多小學生都能朗朗上口他令人張目結舌的年齡成就。例如：三歲彈琴、五歲開始寫鋼琴小品、六歲展開歐洲主要城市(德、義、法、荷)的旅行演奏(想想看他才學了三年鋼琴)、七歲寫小提琴奏鳴曲、八歲作交響曲、十歲寫第一部歌劇，並且完成歐洲巡迴演奏、十二歲創作協奏曲。
然而這些都還只是數字上的驚奇。在他的演奏及個人特色方面，他具有異於常人的敏感耳朵，只要音響稍大，立刻就會感到不舒服。他並且具有天生的絕對音感，從小無需訓練，就可聽出音準。他還有過人的記憶力，只要聽過的樂曲，不論長短，可以餘音繞耳三日，並能一音一句的背寫下來，甚至不遺漏任何一個休止符。所以在當時，他自己就像是一部錄音機，也是一本樂譜。另外他作曲的時候，往往一氣呵成，不需加以修改，寫完初稿時，也就是定稿的時候。他能在同一時間思考創作數首樂曲，而且曲曲偉大動人。他作曲時不需任何環境，週遭吵雜、人聲鼎沸也無所謂，只要有紙筆就可以了。例如他最偉大的歌劇唐˙喬望尼(Don Giovanni)即是在上演的前一夜，熱熱鬧鬧的排練與催趕聲中完成的……。
在音樂史上，談到莫札特，只有四個字能形容：魔鬼天才。德國的音樂家解釋得更清楚一些：「魔鬼差遣到人間來的兒子。」
觀看整個音樂史，無論作曲家或演奏家，天才何其多，有的人僅有類似他一小部份的天才，就得以揚名後世。就是有位也被稱為魔鬼級的天才小提琴家帕格尼尼(Pagnini)，號稱魔鬼的顫音，充其量也只是在演奏上有所成就。據說，莫札特如果稍加在小提琴上下工夫，也可成為小提琴家，因為他父親本身就是一位小提琴家。而在他之前，偉大的作曲家如海頓、巴哈、韓德爾、葛路克(Gluck)，他們雖各有特色與影響，但都被莫札特所一一吸收而發揚光大。不僅如此，和莫札特齊名為神童的孟德爾頌(Mendelssohn)十七歲時寫了名聞遐邇的"仲夏夜之夢"，但他的成就卻被莫札特的光芒所覆蓋。
真正天才中的天才，只有一位，那就是莫札特。
莫札特全名Wolfgang Amadeus Mozart (1756-1791)，至今二百多年，他的音樂仍在全世界上演不止。如果不是禁得起人世變遷和歲月的考驗，我想早已像一件過時的家具被束之高閣了。
是什麼特性讓他的音樂代代流傳而愛不釋手?答案只有兩字，因為「偉大」。
在這裡我想簡述他何以偉大。由於這篇文章並不是寫給音樂專業人士閱讀，所以我將不提及音樂的專用術語、演奏用詞或作曲理論，而只針對一般的音樂欣賞層面來分析。
莫札特因為是一位兒童作曲家，所以他的音樂基本上充滿了童稚的語言，而這也是他人格的一大特性，因為他關心的只有「人」，不是事物。加上他一生有十四年的歲月漂泊在外演奏，所接觸的全是愉快又空虛的宮中生活，所以他的作品是以人為出發。例如歌劇「費加洛的婚禮」，描寫的是一位伯爵企圖勾引宮女，而被伯爵夫人以智慧化解的故事，也可視為現代人所說的婚姻外遇的問題。又如「唐˙喬望尼」，說的是一位荒淫的大情人，最後下地獄遭惡報的故事，是邪不勝正的典型。至於「魔笛」說的是愛情與共濟會所宣揚的人道主義精神。「後宮誘逃」說的是一位土耳其省長，買了一位西班牙貴族的愛人，本來要處死她，最後卻將她釋放的故事。內容充滿了感情的起伏與掙扎。這就是少年莫札特關心的問題。值得一提的是，莫札特的歌劇在音樂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歌劇史裡有為數不小的篇幅記載這位以人性為描寫題材，音樂手法又非常傑出的作曲家。
莫札特其實是自成一格的。因為他小小年紀就開始旅行演奏，他的作曲理論除了在旅行中偶有幾位名師指導外，幾乎全憑他自己的天份。也有音樂家將他的音樂界定為國際性的音樂，因為他能包容吸收所有旅行中各國音樂的優點，進而揉合發揮在他的音樂之中。作為一個偉大的音樂家，這種特性自是一種大格局。
莫札特的作曲形式涉獵極廣，雖然是為了生計而被迫寫出來的，但產量並不小。主要作品有交響曲五十首、協奏曲二十三首、弦樂四重奏六首、鋼琴奏鳴曲十七首、歌劇二十部、彌撒曲十八首、小提琴奏鳴曲五首，另外還有不少的小品曲、室內樂、獨奏曲、神劇、安魂曲等等，可以說是一位全才的作曲家。
雖然他的作品有大有小，但他往往只用一點點的材料(樂器的編制數目不多)，就可寫出主題清楚有力、對比效果豐富、對位又極複雜的內容來。這是所有學過作曲的人都嘆為觀止的一點。
在音樂的特性上，很多人覺得莫札特的音樂大眾化，具有活力及健康樂觀的性格。聽他的音樂很自然會逐音聽下去，並隨著節奏舞動或回應。如果抽絲剝繭來研究，我相信要歸因於莫札特本人所具有非常樂觀、天真、純淨的性格，所以呈現在音樂中的，多是輕快、自然、亮麗、典雅高貴的氣息。事實上，莫札特作為一位超級天才，他是十分孤獨的。自小身邊的人無不逢迎鼓掌，使他長大後在人際關係上很空虛，在人格上又無法獨立。而他看別人的作品，常常不加思索就大聲取笑，因為他從來不明白一般人要花多大的力氣才能寫出一點點好的音樂來。所以他的人緣極差。加上他的妻子不善理財，常常入不敷出；他與父親的關係並不和睦，自己最後也貧病以終。天才的實際人生是如此現實與殘酷。但是在音樂中，除了最後三首作品：第四十號交響曲、歌劇魔笛與安魂曲，可以聽見深沉悲劇性的味道之外，其他我們全聽不到一絲絲的哀傷或嚴肅。因為他總是認為逆境不會久留，一切很快會過去。這種性格使他的音樂具有很深的啟發性。
莫札特的旋律是他音樂的一大專長。記得電影「阿瑪迪斯」裡的一幕情景嗎？作曲家薩利耶里(Salieri)嫌棄他的音樂旋律線太長，但他說，他的音樂是多一個音或少一個音都不可刪改的。作為一位鋼琴演奏者，我承認這句話的正確性。因為莫札特的旋律是那麼流暢而自然，並且充滿了如歌似(Cantabile)的風格。就好像一個人呼吸的組織，那麼有規則；又好像人的聲音，那麼樸素而真實。你如何去更改它？事實上他的音樂是很不容易演奏的，一定要逐音仔細的彈，每個音和音之間都有不同的音量變化，既不能用踏板掩飾個人演奏上的弱點，也不能像浪漫派作品一樣搪塞過去。那是切切實實的演奏功力，需要有好的節奏性和技巧訓練才能彈好。
莫札特的另一特性是具有中國人的中庸思想，作品精神介於理性與感性之間，平凡中流露著詼諧，輕鬆中帶有收斂，而熱情時又能即時回歸嚴肅。所以可說一切恰到好處、自自然然的。聽起來不會像貝多芬一樣壓力強大、感情洶猛、氣勢萬鈞、熱切而悲觀、震撼而攝人，音樂如排山倒海而來。這是他們之間最大的不同，其實也正是古典音樂派與浪漫音樂派之間的對壘。
反觀自己，我常常覺得莫札特是那麼純淨簡單，當我用一種沉重的心情來彈他，總是摸索不到內在的音樂性，非得強迫自己回到一種童稚嬉戲的心境或單純的思緒，才能重新遇見他。當我進入他音樂內涵的時候，在那裡，我一次次地觸摸到真善美。而那種喜悅與珍貴，使枯燥的練琴成為一種期待，也同時支持著內在生命的芳香。我想如果要找尋所謂的「一粒沙中看世界，一朵花中見天堂」，在莫札特的音樂裡你可以找到。這也正是莫札特音樂語言的偉大與生生不息的動力源頭。
最後，我想以柴可夫斯基(Tchaikovsky)在1886年9月20日的日記中的一段話(註)作為結語：「我愛莫札特有如愛一位音樂的耶穌，莫札特是一位那麼天真可愛的人物，他的音樂充滿難以企及的美，如果要舉出一位與耶穌並列的人，那就是他了。我深信，莫札特是「美」在音樂領域內所能達到的最高點。誰也沒有像他那樣令我痛哭，因為興奮和認識到自己接近某種理想而顫慄……我喜愛他的一切，因為我喜愛人的一切……。」
偉大的魔鬼天才 ︱莫札特！
(註)：柴可夫斯基論音樂，第207頁。
參考書目：
一
西方歌劇史 劉志明著 全音樂譜出版社 民國81年版二
柴可夫斯基論音樂 柴可夫斯基著 高士彥譯 世界文物出版社 民國82年版三
莫差爾特鋼琴奏鳴曲教學研究 林金滿著 全音樂譜出版社 民國82年版四
The Lives of the Great Composers by Harold C. Schonberg(Norton & Company1981)
五
Listening to Music by Jay Zorn (Prentice Hall 1995)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