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深山行
莊美敏
初秋的假期裡，興起了往智利中南部小玩幾天的心情，並巡視一下被原住民佔據了的農場，於是和外子Jimmy及友人開車南行。
夏季的南部山巒黛綠，湖水碧波盈盈，而初秋的南部自是有她的另一番風貌。沿途的白楊木，此時正是金黃，挺拔的成行排列於田埂阡陌上，襯著秋日高闊的藍天，微微颯颯的秋風中，旅者的心是舒暢開闊的，所謂秋高氣爽大約就是這般感受吧。
離開聖市六十公里，路過櫻桃的產地Rancagua。此地每年十二月時分，櫻桃園裡掛滿了顆顆豔紅如寶石般的果實，為果農帶來豐厚的利潤，更為智利賺進了不少的外匯。
車過葡萄酒的主要產地San Fernando，有不少名酒出自此地，因此被稱為Ruta del vino ( 美酒之路 )。下一站很快的來到了水果之鄉Curicó，這個地方盛產葡萄、蘋果、西洋梨等。我們的智利好友在此地擁有上千甲的葡萄園與蘋果園，每年暑假我和先生總會受邀採果，並與朋友的家族進行一番酒香、烤肉香、蔬果香的歡樂聚會，饒富逸趣。此時正是蘋果的採收期，我們順道參觀朋友的收成集中場，見識了他們的包裝作業流程。看著忙碌的輸送帶將粒粒鮮紅的蘋果經過篩選分級再裝箱，看來又是豐收的一季。
揮別朋友繼續往南行，過了木材集散地Talca及有養鴨人家和稻米之鄉美名的Linares。再往東行約二十公里處，我們來到一座隱居市郊的溫泉旅館｜佔地五十公頃設施一應俱全的大型休閒中心。它擁有一百五十間客房及精緻的總統套房，幾任總統及外國貴賓都曾是客中嘉賓。附近十三公里處有一湖泊—Lago Machicura，再遠一點的Río Maule，有更大的湖 Lago Colbún，與旅館同時座落在群山環繞之中。山峰疊起，郁郁菁菁，宛若人間天堂，既滿足於城市生活的要求，卻有遠離塵囂的安寧與野趣。客房採平房式的建築分棟錯落於廣闊的花園中。室內裝潢平實舒適，最貼心的設計是擁有個人三溫暖的浴室，私密性十足。此外還擁有數間大小不一的會議廳，可容十五至八百人等。幾處餐廳寬敞潔淨，另有公共溫泉泡湯池及病理按摩室。最氣魄的是那五六條連繫各棟客房間的迴廊，雙面嵌上玻璃，既寬且廣又深長。迴廊上放置著散發休假氣息的亞麻沙發，既氣派又溫馨。遊客坐它一下午，看看書或單純沉澱心靈，都很美。
透過長廊的落地格子窗望向窗外的花園，園中植滿四季花草。當季各式的花朵此時正盛開著。亭亭錯落的楓樹，因植栽寬距承受溫差不一，而展現出不同層次的粉橙色，美到極至。初秋的楓紅未到紅透，深淺不一的粉橙色澤泛著桃紅，其丰姿猶似扶桑，婷婷玉立的輕柔中，自有她引人入勝的嫵媚丰姿。我隨手拾起一片因風飄落的楓葉，帶著她繼續南下的旅程。
向晚時分，我們再次上了南下的高速公路直趨Chillán。此地種植有龐大的松樹林，也有很好的畜牧農產加工，以及素負盛名的度假溫泉Terma Chillán。當然也因地靈人傑，蘊育不少才子佳人，已逝的名鋼琴家Claudio Arráu即出生此地。過了山海交會的第八省Los Angeles，有一著名的Laja瀑布，雖無伊瓜蘇瀑布的寬幅與氣魄，不過高低數層的大飛瀑也自成一幅氣壯山河的景象。
車過Los Angeles就接近我們的目的地Santa Barbara山區了。此時已是中夜，就著大明月的照耀引導，孤零零的朋馳車像追月的奔馬，使得大家心情澎湃不已。夜空繁星點點，伴著皓白的月光，遠山和兩岸的平原依稀可見，偶爾出現幾處漂亮的別墅及教堂，這是智利的首富(也是世界百名富豪入榜者)Sr. Matte所擁有的佔地二千甲的私人度假農莊。遠處傳來潺潺的流水聲，我們已來到了Bio Bío大河了，旁邊依稀可見正在興建的Ralco Centro Pangue發電廠的龐大工程。再行二十公里終於來到了Hotel Faro Bio Bío 燈塔飯店，也是今晚我們要下榻的好所在。我很喜歡這座落在Alto Bio Bío的旅館，不僅客房寬敞乾淨，服務人員有著南部人的真誠與親切。它另有八間依水畔而建的白色小木屋，廚房、客餐廳、臥室、陽台一應俱全，是家庭或三五好友度假最理想的休憩所在。
夜深了，山中的月倒映在河面上，顯得份外的明亮。寧謐的陽台上，夜涼如水，尚有三五遊客悠閒靜謐地享受著月光晚餐，大概不捨這優美的的月色吧！
一夜的好眠，錯過了迎接日出的美景。陽光已白花花的灑進落地大窗，捲起布簾，湖光山色正如兩幅畫映在房間一大一小的窗櫺上。畫中一條望似無止盡的長河，河水青綠，靜靜的流淌著，河中矗立著半屏山，在朝陽光中閃爍著這片山河大地。已有早起的人，划著輕舟徜徉在這晨光中、水面上，與山水共一色同偕自然了。
用過美味簡單的智式鄉村早餐，我們出發遊山觀河。這條河是Río Bio Bío我們置身上游又稱Alto Bio Bío，正是人工水庫發電的源頭。約在三年前已完成第一個水庫，現在進行中的是更高處的第二及第三水庫，預計再過三年可以完成。利用這些水庫的水來發電，可供給鄰近的城市及遠達至中部的智京聖市。
我們開車遊山河，山路平坦，一邊傍山一邊傍水。水的對岸是國家森林公園，聽此地居民說這座高大茂密的黑森林裡有許多野生動物，還有人曾見過全身雪白的獅子下山來游水。沿河岸的坡地皆是野生的Coihue，樹形優雅高貴，是上好的傢具建材。經過一片野櫻桃區，想起有一年同行的法國來的友人(客座智利大學)經過這片園區時，也不管紅紅的櫻桃其實尚未成熟，驚艷之餘，一行人跳下車摘了即往嘴裡送，酸酸的滋味在野趣的催化下，其樂無窮。
沿路環山而繞，每個轉彎處總有她不一樣的面貌，真所謂柳岸花明又一村。再往山頭看去，遠處的活火山冒著白煙，嬝嬝直入天際，伴著我們一路開車走走停停。河水淺時觸手可及，有時又萬丈深淵，臨崖而行就得小心安全了。過了正在興建的第二水庫往更深處，景色更見秀麗，山巒起伏隱現，河水潺潺處處可見，兩岸各式不同的原始森林總會吸引我們停車借問。
山中氣候多變，此時又逢雨季初期，時見「東山飄雨西山晴」的景象。再往更深處就是通往阿根廷的邊境了，只有掉頭回程。經過我們自家四座相連的農場，因為多年沒有管理，竟然被原住民霸佔了，前後通道入口處還被圍起竹籬。當初興建水庫時，政府當局就與散居的原住民進行多次的協商，發放補助款並於下游處興蓋房屋，請這些原住民能夠安心生活，並讓水庫順利完工。無奈興工多年，仍然爭執不斷。
當我們開了柵欄進入自己的園地時，不知於何時築起家園並進駐的一家人，對著我們說：「這是有紛爭的地方，外人不可擅自入內。」我們一行人陪著笑臉回說「這是我們購買的土地，我們是這片農場的主人」後逕往園地裡走。邊走邊玩，摸摸河水，看看園地，計劃著如何規劃這園中渾然天成的美麗瀑布，及該種些甚麼樹木，蓋甚麼樣的房子。正做著田園大夢時，原住民所飼養的幾隻山羊卻一路不友善的跟隨我們，讓我們得隨時驅趕。正在笑談這畜類正在執行主人命令的同時，這一家老少三婦女，手揚狗鞭，揮舞木棒跟上來說：「我們的父祖早就住這裡了，你們太不幸了，白花了錢，受騙倒楣。」還說她們也可以到日本購買我們的土地等等。當我們回說：「我們不是日本人，我們是智利人」時，她們竟回說：「我們不是智利人，我們是原住民。」其言詞犀利，說起道理頭頭是道，想必已身經抗爭百戰。我們不敢惹其棍仗之怒，只好莞爾從容離開，等待公權力來幫忙處理了。
回到旅館，享受了一頓Chef級的鄉村土雞湯飯，再次出發上山看原始林。這座佔地六千甲的山林是多年好友Don Enrique所擁有的，也是智利政府評估極適合西洋蔘栽培的處女地。未經開墾闢路的蜿蜒山徑實不好走，幸有熟諳此山路的司機老友，技術熟練的送我們安全的上下山。沿坡而上繞來彎去，一片片森林長著不同的樹種。到了山頂處，放眼望去皆是天然的原生樹林，如Coihue 以及國寶樹Araucaria，成簇成林猶如家族一般群聚生長著，很多據說都有上千年的樹齡。還有很多不知名的老樹種。「行至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佇立山頭的頂端向下望，只見河水沉浸在峽谷的懷抱裡，藍天白雲如此的接近好似與你我為伴，而遠望群山又似遙不可及。那種況味恰似遺世獨立的人「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再次回到旅館，坐在河邊陽台上，喝杯熱咖啡，與友人閒話家常。看著這片遠離世俗塵囂的地方，深深感受到「山中無歲月」的深意。文人雅客在此可以蘊育靈感，也可看書、聽音樂、垂釣或畫畫，甚至發發呆，都可怡然自得。河邊涼亭處，有人在垂釣，正是得此悠閒之趣。
隔日起個大早，拉開窗簾，望出窗外，欣賞讚嘆美麗多彩的日出景象。從雲霧朦朧的天空中升起的太陽，反射出夢幻的粉紫，慢慢地有了新黃，再轉豔橙，終於躍出雲彩那端的海平線，給予雲海無限的光芒。轉眼，天亮了，大地又顯得生機蓬勃，萬物靈動。
今天我們就要臨河垂釣，撒下魚餌，靜坐河畔，等待魚兒來上鉤。這裡有如人間仙境，無比安祥。魚兒上鉤了，是條一尺多長的紅鮭魚。因為不是住小木屋沒有爐火可烹煮，所以我們決定日行一善，將牠放生，結束這場不太人道的遊戲，回飯店享受早餐囉。
餐後我們整裝上路。來時就著月色趕路，無法感受入山這約一百公里的綠色原野，此時正好又是新的風景。山路平坦順暢，兩旁時而平原，時而山巒。綠油油的草地以及遠近高低的樹林，因為時序已入秋，葉色多彩，景緻層次分明。隨處可見的河畔，遊客們也有停下來涉足河床，或嬉水野餐，這段山路雖然平實卻可親可近。途中，有一家由法國籍兩姐妹所經營的餐館Hosteria Pola，沿著河畔蓋有十幾間小木屋。主人養了三、四大池的鮭魚，鮮奔活跳的。我最喜歡點客法式奶油清蒸魚，鮮腴非常。這家餐館的料理不因在深山裡而粗陋，甚且還在水準之上。水庫建築初期，遊客及工程人員日日光臨，高朋滿座，頗有歌舞昇平的景象。現在雖增加了燈塔飯店，仍無損她的魅力。出了餐廳，看看河岸，或欣賞園中鮮麗的花草，林園中有美麗的孔雀漫步其中。秋天正是栗子成熟時，掉落了一地的果實，我們小心避開有針刺的外殼，撿拾了一小袋，想念著新鮮栗子的甜美清香。
回程的朋馳和我們的心已不再驛動，佇停在來時路，我只想採擷一朵山坡上野生的Copihue〈智利國花〉，暫且留下這多姿的山光水影，直到下回重遊這令人留戀的地方。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