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膽之徒 ☉李 華

去年﹙二０００﹚三月中旬，突覺精神萎靡，略有發燒，而且食慾不振。當時，自以為小有不適，並不在意，想休息兩天即可。不意情況並不如自己想像的樂觀。幾天下來，由食慾不振變成了完全不想進食，上腹部又隱隱作痛，每日在家昏睡，體重日漸沉淪，不適感向上提升，初期的輕漫，逐漸轉為焦慮。

妻見我沒有食慾，日益消瘦，亦緊張不已，力促我赴醫院檢查。我一向疏懶，更不喜歡醫院，還想再拖一兩天看看再說。平常妻之個性優柔寡斷，經常難下決心，可是這次，她卻是十分果決，也顧不得是否黃道吉日，當天決定就押我去了Santa Maria 醫院。經過了一些繁冗的手續、掛號、等候，終於見著了醫生大人。醫生還滿客氣，經口述病情，醫生的初診，以胃疾開出了驗血、胃鏡檢查之處方，排定第二天檢驗。我心想若是胃病應無大礙。二十五年前，曾因胃穿孔做過胃切除手術，二十五年來在妻的少喝酒的耳提面命下，一直未再復發，因此亦並不在意。第二天經過檢驗，囑我兩天後看結果，當即先掛號兩天後復診，醫生看過檢驗報告後即刻令我轉肝膽科復驗。胃雖然沒毛病，卻要我去驗查肝膽，已嚇得我肝膽俱裂，心裡發毛不已。心想要有什麼大問題，可不得了。

這位肝膽科醫師頗為友善，在我腹部壓了壓，問候痛處，即刻開出了超音波檢查，通知第二日要空腹受檢。提心吊膽了一夜，次日由女兒陪同赴院檢查。挨結果出爐後，醫生謂可能是膽結石，但不能確認。必須再做斷層掃描才能確認，次日，再由女兒陪同檢查，三天後看結果。從第一天去醫院檢查迄今已經一個多禮拜了，尚不能確定病由，真是令我氣惱不已。三天後取得檢查報告後面呈醫師，確定了是膽結石，應馬上住院手術。

經過這麼多日子來的折騰，我對這家一流醫院的信任感消失了。而我的病況竟隨著日子的消逝，不藥而癒，食慾也恢復了，因此也就不太放在心上了。當晚抽空帶著所有的檢查報告，請教華人施醫師。中國人語言上溝通較為容易，施醫師亦確認是膽結石無誤，並謂如果沒有什麼特別不適，並不須急著開刀。膽結石只是小毛病，因此心裡的大石頭搬開了，膽裡的石頭卻又開始震盪了。

六月中，國民黨十五全臨時大會召開，我藉著開會之便，提前返台，抵台次日，即赴榮民總醫院檢查。當了二十多年的榮民，卻是第一次進榮總，由服務該院之同學陪同前往。雖然平時經常批評特權，由熟人帶路如同搭直達車，很容易的就由肝膽科名醫，做了檢查。第二天就確認是膽結石應做膽囊摘除手術，以絕後患。醫生並告之，此乃小手術不必擔心，當即敲定會議結論：次日入院，隔日手術。雖然內心有愧，感覺上特權還真不錯。

我當時抱定主意，屆時隻身赴手術台，大有「從容就醫、引刀一割」之慨，因此並沒有大事張揚，只是輕描淡寫的告訴了較親近的人。沒想到，入院前兒子由上海回到台灣，聲明出差路過台灣趕來一探；手術前老弟也湊巧趕了來，加上在台的小妹，又有同學、朋友聞訊前來探望。手術前病房中擠了好多人，好像我是得了什麼大病似的，眾人七手八腳加上七嘴八舌的幫這幫那，再加上安慰不斷，真也令我感動不已。當病房的歐巴桑來推我去手術室時，人人大呼「再見」。「再見」二字用在此時此刻，意義非凡，對中國語文運用之妙又有一得。

手術前醫生與我研商，謂目前摘膽較好的方式為腹腔鏡手術。只須在腹部開四個一公分的小口，將儀器穿入腹內，看著螢光幕，手術摘除膽囊，第二日即可下床走動，非常先進。但我由於二十五年前曾做過胃切除術，恐內臟已貼在一起了，腹腔手術可能不適，因此徵求我的意見是作腹腔鏡或傳統的手術。我心想既然腹腔鏡手術這麼好，不妨一試，如確實不行再行引刀一割，醫生充分尊重我的意見，完全按我的說法進行手術。

手術後醒來，鼻孔裡，肚子上都插著管子，腹部除了一個十公分左右的刀口外，尚有三個小孔，可真應了「偷雞不成蝕把米」這句話。

回病房後，昔日同學前來探視，見我神情自若，不禁脫口而出說：你現在可是「無膽之徒」了，也無法與我們「肝膽相照」了。慘矣！慘矣！我說何慘之有？今後我再也不會「肝膽俱裂」了，更不會被嚇破膽了，大小事情也不用提心吊膽了，豈不是無膽一身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