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孫女的第一步 ☉拾 雲
眼看與我孫女同年齡的小孩一個個都已順利的進入了當地的托兒所,我就跟著心急,怕她因整天只對著電視或錄影帶看而損壞了眼睛;也怕她整日只關在家的結果會變得不好動和不合群。又由於我們的家庭從未請過任何智利褓姆或管家的緣故,再加上住家的環境也很少和智利鄰居接觸的關係,而我和媳婦的西語能力又非常非常的差,所以很想快一點送孫女去學校多學一點西班牙語,是我第一個想到的問題。但是做家長的兒子大人卻一直不贊成,他的理由是孩子還小,而托兒所為的是替職業父母無法兼顧孩子才設的,我們家有媽媽、奶奶教中文也很好,況且那裡面孩子多、孩子小,像流行感冒等病症也易被傳染。到小孫女過了三歲生日以後,因為她在家太撒野又太任性,並且有她和弟弟、堂弟三個一起,實也難以個個都照顧得周全,終於爸爸答應就送去托兒所試試看吧。
托兒所是幼稚園的前身,接受的對象以會走路的開始到四歲階段的小孩都可以進入。而我們一般還是習慣稱它為幼稚園。它設在社區附近的較多,地點適中,園地小巧美觀,教室精緻多元,褓姆和藹可親,收費公道。本來我們選中的托兒所,就在離住宅區約十五到二十分分鐘步程的地方,一切都還理想,但後來我們沒去的原因是因為時間不太合適 ,只有早上九點到中午十二點三個小時。我們為怕趕著奔波來回,同時家中還有兩個小弟弟需要人手,所以才考慮靠近兒子公司比較好,至少上下學就有兒子接送,心想有任何事情需要連絡,直接找家長容易,談話也通。在同事的介紹之下,我們就在市中心一間叫「Sala Cuna Tia Sarita 」全天性的托兒所報了名。聽說此托兒所相當有名氣,創辦校史悠久。我們去參觀的時候覺得所內場地寬,還養有鳥雀、兔寶寶;休息室和廚房都很整潔,褓姆很親切。可是以上所有對托兒所優缺點的看法,全是以大人自私又偷懶的想法在為孩子做選擇。
小孫女打從第一天上學,一大早七點半,我們就為配合兒子的上班時間,而手忙腳亂,首先必須叫醒還在睡夢中的她,跟著一個梳洗、一個哄、一個穿衣、一個餵奶,好不容易才上了車。八點半左右到了園門口,又是一場哭哭啼啼,拉著爸爸不放,吵鬧不止。第一天停留了半小時,第二天以後全是以狠心丟下做解決的﹙因褓姆說不要小孩有依賴,既然送進托兒所,一切就交由褓姆來處理﹚。原先在小孫女的心理,可能還以為只是一兩天而已,自從像這樣的一個既痛苦又恐懼又不知原由的噩夢不斷的重演之後,她整個人就變了樣。不巧的是親愛的爸爸送她上學沒幾天,就遇有公事出國,於是不得不由叔叔代勞,小小的心靈裡,又因多少對不是爸爸的人存有一份戒懼的緣故,看著她那雙哀怨的眼神,默默的楚楚可憐相,實在叫我們也進退兩難。小調皮雖被我們送進了托兒所,可是事實上我們的心是一天也沒平安舒服過。因為我們發現每天晚上才見到面的小孫女,總是一臉的倦容,精神非常的差,臉色蒼白,頭低低的不說不笑,回家不吃不喝,又容易發怒好哭鬧,更糟的是才上學不到一星期,真的就被感染到風寒並咳嗽發高燒,臉頰上也可能因為緊張的緣故而有過敏性的癬跡出現,同時大小解也失了常態。我們查看她的褓姆所寫的連絡簿,大多數都是這樣的記著:「非常安靜」、「有個性」、「不肯午睡,要找媽媽」。每天在吃餐點的紀錄欄裡,也幾乎都是:「No quiso」〈不要〉。本以為這一切的不適應,原是孫女倔強個性的緣故,總想需要經過時間的磨練,慢慢或許情況會改觀,於是等她生病痊癒又去托兒所之後,我們給她帶上她喜歡的玩具、色筆、寫字板,另外也特別為她備製一份中國式的營養午餐及水果。但仍然無效,也未達成任何妥協,還是不情願上學。週六、日在家的時間,並出現頻尿的現象,及嚴重便秘,如此一連三週下來,使我們憂心忡忡,開始擔心恐已牽涉到兒童身心健康的問題,怕事態的嚴重性已不是短暫性質,於是我們緊急煞車。
自從孫女休學在家每天又高高興興的還她本色,並且臉蛋又圓回來以後,她拒絕上學的這個事情,反在我這個做奶奶的心裡留下一個警惕和教訓。記得那是叔叔剛接手送她上學的第一日,我抱著她在門口等,一會車來了,小孫女緊緊地摟住我然後突然一臉天真,像在要求又像充滿期待的看著我說:「奶奶也要跟我去啊?」那說話的語調柔得令人心疼。我親親她的臉頰在她耳邊輕聲的回答:「幼稚園是小朋友上課和玩耍的地方,奶奶不去,奶奶和媽媽、還有弟弟在家等妳回來。」只見她馬上小臉蛋上又掛滿了淚水,「可是我看不到奶奶,我會哭啊!」她說話的聲音雖然也是很小聲,卻如針刺般的深深穿入我心,背對著她我也忍不住的和她一同哭了。
事後我的檢討是,她從出生開始就一直完全生活在中國式的教化之下,我們沒有給她接觸當地人的機會,也沒有參與「外國」家庭的活動,所以她才有因為陌生而產生畏懼感。小孫女與其他孩子或許還有不同的地方,比方說,她很敏感,她很恃寵,並且她可能主觀性強。小的時候就很怕生。到會說話時,她曾表示她不喜歡「HOLA」。﹙HOLA是打招呼語,但她稱之為智利人。﹚孫女第一次上學,我們在事先並沒做好學前教導,總以為讓小孩隨自然成長情況發展是對的,小小年紀的她喜歡唱歌、跳舞、畫圖、剪紙、玩遊戲,這些托兒所都有,她的適應能力應該夠的。但我們沒想到太快、太急、太突然地就把她往一個全然不同面貌的環境裡一送,又是那麼漫長的一日,她要從何適應?她當然會恐慌,她怒不敢言,她又見不到平日最疼她的人,甚至她會不會懷疑是我們不要她了?我又想,她若倔強、她不可理喻,她非常「有個性」,她一天都不愉快的時候,那些沒辦法用言語去和她做溝通的褓姆們,又怎麼辦?在托兒所的那十三天的日子裡,她小小的心靈裡到底承受了多少的委屈、無奈與無助是我們無法去感同身受的? Ë
﹙轉載自宏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