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聲早安後
宇 光( 巴 西 )
搬到這個住宅區以後，常散步於門前的筆直大道。道路兩旁，不到五公尺至少就有一棵樹，四季都有不同的花開。沿路的住宅，高度不得超過二樓；大部份花園寬闊，蒔有各色花木；許多樹木纏藤牽絲，許多藤蔓擁樹抱枝，一路纏綿，四季纏綿。這樣纏綿的一路，走在其間，人也就變得婉轉多情起來。
春夏的纏綿路，枝幹相握，花葉相吻，綠蔭蔽天。站在路中極目望到盡頭，就像置身於綠色的涵洞之中，散步就如同飄浮游泳。秋冬黃葉翻飛，裸露的枝椏緊抓著天空，白雲駐足，飛鳥斂翅，就像置身於八卦的陣圖中，散步就如同捕捉大自然的奧秘。
無論四季，無論晴雨，每天，我都會走上這條纏綿路。卡車公車都禁止通行這裡，也絕少早起的自用轎車經過這裡，所以儘可放心的走在柏油路的中央，當然也可以走在兩旁的人行道上。
我第一次跨步出去時，臉上還包裝著中國人的含蓄與忸怩，遇到迎面而來的人，總是不好意思主動問候招呼，直到被動回應幾次以後，終於下定決心要先開口問候。於是這第一聲「早安」出口以後，心情放開，腳步也輕快起來，周遭的景緻更美。等到帶一點汗熱走到二公里外的工廠開門，一天的工作開始，覺得愉快極了。
想起童時住在鄉下的農村，方圓五六公里以內都算是左鄰右舍，路上極少碰到不相熟的人。每次出門，母親總是叮嚀要先問候別人。在客家庄，我留意大人打招呼，幾乎都是問話，只是幾個類型而已，很容昜依樣畫葫蘆。但是我常覺緊張和羞澀，每當對面有人走過來時，就開始思索用什麼話來招呼，比如看到荷鋤而來的長輩，我就說：
「阿添伯！要去田裡做事啊？」
「係啊！你要牽牛食水係麼？」
這是明知故問式的招呼。
早晚碰到，也自有一番說詞：
「你係要去那位？」
「去街上買東西。你又做嘛箇恁早出來？」
這是干涉自由式的問候。有一次我也依式去干涉別人自由，誰知他卻俏皮的回說：「日頭曬屁股囉！還敢講早啊！」當下弄得我尷尬萬分，不知如何接答。
吃飯邊緣的問候，習慣是這樣的：
「食飽沒？」
「還沒。你恁早就食飽晝（指午飯）了！」
這是關心式的問候。有時雖然吃過了，卻還不一定飽呢，所以我也常常不容易回答。
在純樸的農村，路上相逢就習以這些問話招呼，極其自然親切，熱絡的交流著關懷的感情，沒有人會像文明人那樣認為失禮而見怪。
有一次我就因為回說還沒有吃飯，而硬是被拉去吃了一頓豐盛的「完工」宴。客家人請吃完成插秧的「起工」和稻穀收成的「完工」，常說「只是加一付碗筷」，連拖帶推，就是怕你不吃，瞧他不起。
念初中時，有一年春假，我從台北坐火車回家。到埔心車站後，為了省下客運車費，就背著書包徒步而行。路上碰到一位小學四年級同班的頑皮同學，他曾經在馬路上被我們這群「好」學生聯合修理罰跪，逼他發誓改過（他只是欺負女生而已）。他從迎面騎車而來，狹路相逢，我兀自驚懼難以獨力應付他的時候，他跳下車來擋在前面，很自然的以「干涉自由式」的問話先行招呼：
「揹嘛箇東西恁重？要去哪位？」
「揹一些書轉去讀。你要去哪位？」我知道他沒有尋仇的惡意（天知道他早就忘了受辱於我的事），於是很快的鎮定下來。
「你們讀書人，行到哪位書就帶到哪位。我要去街上。沒關係！我先載你轉去。你恁樣要行到幾時才會到？」說罷就強迫我坐在他的後座。
那時埔心到龍潭的馬路還是碎石泥土路。騎車很吃力，何況一路都是微微的上坡。但是他怎樣也不讓我這個「讀書人」下來推車。等到送我到家時，他的衣服已被汗濕透。
這些被文明的讀書人視為不禮貌的問候，在客家人的農村，卻繼續彰顯著四境為鄰、鄉土為親的情誼，即使是出現在回憶中，也是熱呼呼的貼在心的深處。
十年前回台時，我馳車經過這條現代化的柏油路，睽違近四十年的「馬路」，看不到一部腳踏車，兩輪的只是可以飆起來的機車，不時呼嘯超前。我特意停在半路的雜貨店循線追根，路上相逢皆已不識，即便停車暫相借問，也「去日兒童皆長大，當年白髮半凋零」。好不容易問出個共同相識的人，排起輩份我竟是店老闆的叔祖父級。這個關係一揭曉，於是敬煙奉茶獻果…直把我當成「阿公婆（祖先）」來款待，硬是按著我坐在圓硬的木凳上要我講古；同學舊識雖然一個未遇，但是後生晚輩卻依稀保存著客家先人創業的勤奮和待客的熱情。
此情深處空留追憶，當時舊事就只餘一片惘然了。面對這些要聽古的客家後進，我該從「路上相逢食飽沒」說起吧！
「早安」一位女客經過我店門時與我招呼，驚醒了陷入回憶中的我。
「早安！都很好吧！」我回神過來問候，一面打量她入時的妝扮，繼續搜索一些問候以後的搭訕用話。
「妳穿得這樣漂亮，當心聖保羅下午會下雨呢！」
她顯然很受用，就像一般巴西婦女一樣，以為找到了聊天的對象。
「你看怎麼辦？每天下午下雨，這個周末連休又不能去海邊了！」
「我看最好給自己準備一把傘，下雨天就會變得有情調起來！」
「好主意！好主意！」她邊說邊跨進我的店裡。
店員幫她挑了與衣服顏色相襯的花傘，她自己又在開放式的櫥窗裡選了一條花色鮮艷的海灘浴巾。大家都很愉快的互相道謝和說「下次再來！」
第一聲早安以後，心情放開，感覺愉快，回憶甜美。即使天氣轉壞，也會說：「下雨天賣傘，真好！」v